图:诺贝尔基金会,1935(公有领域)
伊雷娜·约里奥-居里
Irène Joliot-Curie1897–1956 · 生于法国巴黎 · 法国
第一次亲手造出放射性元素的居里家长女,离中子与裂变都只差一步
诺贝尔化学奖 1935 合成新的放射性元素(与弗雷德里克·约里奥共享)
「人工制造放射性元素,为放射性科学开辟了一片新天地,也由此延续了皮埃尔与玛丽·居里的工作。」
—— 伊雷娜·约里奥-居里,诺贝尔演讲《人工制造放射性元素》(1935 年 12 月 12 日;演讲以法语发表,此处据诺贝尔基金会英译转译)
1934 年 1 月,巴黎镭研究所。一片铝箔在钋源前照了十分钟,源撤走以后,盖革计数器还在响,每分钟约 150 下,每三分钟左右减半。在那之前,放射性只属于自然界里大约三十种物质,人既造不出来,也改变不了。
据弗雷德里克后来回忆,他们把第一管人造放射性样品拿给已经病重的玛丽·居里。她把它举到计数器前,听见那熟悉的咔嗒声,脸上满是喜悦——那是她最后一次大的满足。半年后她去世;再过一年,这对夫妇站在了斯德哥尔摩。
在镭的实验室里长大
伊雷娜·居里生在一个放射性刚刚被命名的年代。她十岁那年,母亲和朗之万、佩兰等几位教授嫌学校教得不好,干脆给自家孩子办了一个「教学合作社」,由教授们轮流上课。1911 年玛丽·居里去斯德哥尔摩领第二个诺贝尔奖,十四岁的伊雷娜也在场——二十四年后,给她颁奖的瑞典化学家特意提了这一句:「夫人,那一次您也在场,还是个小姑娘。」
十八岁的放射科护士
一战爆发时她十七岁。1915 年 3 月,她拿到放射科护士资格,随母亲开车去前线的野战医院安装 X 光机,跑过比利时的霍格斯塔德,第二年独自负责亚眠一家医院的放射科。战争后期,镭研究所开班培训放射科技师,共培训约 150 人,理论课由母亲讲,伊雷娜和另两位年轻女性带实操。
几十年后回头看,这几年的 X 射线照射,和后来实验室里的 γ 射线,被认为一起损害了她的健康。
钋的 α 射线
1918 年,她成为母亲在镭研究所的助手。博士论文做的是钋放出的 α 射线:射程怎样涨落、出射速度多大、电离本领如何,1925 年 3 月答辩。钋是她父母发现的元素,而她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实验,用的也是钋源。
1925 年,镭研究所来了一位新助手,弗雷德里克·约里奥。第二年 10 月两人结婚;她发表论文时仍署 Irène Curie。两人第一篇联名论文出现在 1928 年。
1932:离中子只差一个解释
1930 年,德国的博特与贝克尔发现,用 α 粒子打铍会放出一种穿透力极强的中性辐射,他们认为是高能 γ 射线。约里奥-居里夫妇手里有全世界最强的钋源,于是接着做。1932 年 1 月,他们发现在这种辐射前面放一层石蜡、水或玻璃纸,电离电流几乎翻倍——石蜡里的质子被高速打了出来。
他们仍然把这种辐射当作 γ 光子,用类似康普顿效应的机制来解释。问题是,按这个机制算,光子能量得有约 5000 万电子伏,而用吸收法估出来的只有 1500 万到 2000 万。论文里写得很老实:差距很大,但「不足以否定这个假设」。
查德威克读到这篇论文后立即动手,一个月内就证明了那是一种不带电、质量与质子相近的粒子——中子。他后来在诺贝尔演讲里说:
通往中子发现的第一步,是约里奥-居里夫妇一个非常漂亮的实验。
哈恩后来回顾时说,γ 射线「不可能」把质子打出这么大的能量。但那是事后的判断,不是 1932 年的共识:他们在原文里恰恰认为光子做得到,只是拿不准。另有一个常被提起的传闻:据说有人提议让他们与查德威克分享诺贝尔奖,卢瑟福反对,还说了一句「约里奥夫妇肯定还会发现别的东西」——这句话连记载它的家族协会自己都加了「据说」。
从光变成物质
1932 年春,他们的云室照片里有些「电子」弯的方向不对,看上去像是在往放射源里跑。那其实是正电子,但他们没认出来——从 20 年代初起,好几个实验室都拍到过这种径迹,都没认出来。
真正属于他们的是下一步。1933 年春,他们在云室里看到一对电子和正电子从同一点出发,确认是硬 γ 光子在铅核附近变成了一对粒子。诺贝尔奖得主大会的研究综述称之为「电磁辐射转化为物质的第一个清晰演示」。
同年 10 月,第七届索尔维会议在布鲁塞尔召开,与会者中第一次出现了三位女性:玛丽·居里、迈特纳和伊雷娜。约里奥-居里夫妇报告铝在 α 粒子轰击下同时放出中子和正电子,结果遭到质疑;据家族协会记载,有两位理论家私下鼓励他们接着做。
三分钟的化学
回到巴黎,他们想找出铝放出正电子的能量门槛,于是逐步调低 α 粒子的能量。中子先停了,正电子却没停;而且把钋源拿开以后,正电子还在一个一个地往外冒,数目按指数衰减,周期三分钟出头,与 α 粒子能量无关。伊雷娜后来在诺贝尔演讲里说,此前所有人工核反应都是「瞬间的现象,是爆炸」,而这一次,「我们面对的是一种真正的放射性」。1934 年 1 月 15 日,他们向科学院报告:
这是第一次能够借助外部原因,使某些原子核获得放射性,而且在激发原因撤走之后,这种放射性还能持续一段可以测量的时间。
光凭计数器,只能说明「有东西在衰变」。他们推测那是磷-30,可一次只能造出约十万个原子,根本没法称量。于是他们让化学来说话:把照过的铝片丢进盐酸,三分钟内溶掉、蒸干,残渣不再有放射性——放射性跟着氢气跑进了收集管。这正是磷该有的表现:初生的氢会把磷变成气态的磷化氢。换成王水(把磷氧化掉),就没有气体带走放射性;再用磷酸锆沉淀,放射性被牢牢抓进沉淀,铝却留在溶液里。硼换成氮化硼也一样,放射性随氨气跑出,衰变周期 14 分钟,是氮。
2 月 5 日的第二篇论文写道:这些结果是「嬗变的第一个化学证据」。他们提议把新元素叫做放射性氮、放射性磷、放射性硅。
他们其实不喜欢「人工放射性」这个名字。据居里博物馆的说法,两人一直强调,他们得到的放射性与天然放射性毫无二致,「人工」的只是放射性同位素的制造过程。
斯德哥尔摩
1935 年 12 月,两人平分诺贝尔化学奖,理由是「合成新的放射性元素」。颁奖词专门讲了盐酸溶铝那一段,还开了个玩笑:这不是把别的金属变成黄金——「除非是间接地,以诺贝尔奖的形式」。
演讲由两人分成两篇,化学证据那一篇由弗雷德里克讲。她特意说明,这样分只是「图方便」,实验都是两人一起做的。二十四年前,她在同一座城市看着母亲领奖。
消息传得极快。据家族协会记载,剑桥、维也纳、伯克利只用了一天就重复出来。伯克利的劳伦斯一组用回旋加速器以氘轰击碳,听见计数器在束流停下之后噼啪作响——那是氮-13,正是论文结尾预言过的反应。据说他们面面相觑:这个发现他们随时都可能做出来。费米在诺贝尔演讲里说,正是读到这篇论文,他才想到 α 粒子未必是唯一的炮弹,转而改用中子。
没有投票权的副国务秘书
1936 年 6 月,布鲁姆的人民阵线政府任命三位女性进入内阁,伊雷娜出任科学研究副国务秘书。那时法国女性还没有选举权。据居里博物馆的说法,她接受这个职务,只是为了证明女性能够担任国家公职。9 月 28 日她就辞职回了实验室,由让·佩兰接任。
1937 年,她成为巴黎大学理学院的无教席教授。此时弗雷德里克已在法兰西公学院另立门户,两人各带各的组。
3.5 小时的谜
1934 年起,费米用中子轰击铀,得到一堆认不出的放射性产物,大家都按同一思路解释:铀核吸收中子变重,衰变成 93 号、94 号这类「超铀元素」。伊雷娜与南斯拉夫物理学家萨维奇从 1937 年起也加入这场追索,盯上了一种半衰期约 3.5 小时的产物。
她起初以为那是钍的同位素,后来自己推翻了。1938 年 3 月的论文里,她们用镧作载体把它提了出来,发现它「性质与稀土相似」,结论是:它只可能是锕的同位素,或一种性质与众不同的新超铀元素,而这两种假设「在物理上都面临相当大的困难」。到 9 月的下一篇论文,据哈恩的诺贝尔演讲转述,这种东西已经「更像镧,只能靠分级结晶与镧分开」,她们仍犹豫着把它归进了超铀系列。
哈恩与施特拉斯曼据此回头去找这种 3.5 小时产物,结果在铀的产物里找到了钡。迈特纳与弗里施 1939 年在《自然》上解释裂变时,第一句就写明,哈恩与施特拉斯曼是「跟进居里与萨维奇的一个观察」。站在法国一方的戈德施密特后来回忆,哈恩与施特拉斯曼虽然确信她的结果有误,却不得不据此重审自己的结论。据诺贝尔奖得主大会的研究综述,她没能走出最后一步,是因为那份样品并不是纯的单一同位素,无法证明全部活性都来自镧。
她把问题逼到了墙角,但没有说出「铀核裂开了」那句话。
战争、反应堆与冷战
她患有结核病。德军占领期间,她获准于 1942 年 11 月到次年 5 月去瑞士莱辛疗养院动手术;1944 年 6 月,弗雷德里克已转入地下,她带着两个孩子越境逃到瑞士。
战后,她在 1946 年 1 月接掌母亲创办的居里实验室,同年出任法国原子能委员会委员,参与建成法国第一座反应堆 ZOÉ(1948 年 12 月运行)。弗雷德里克 1950 年 4 月因政治立场被撤去高级专员一职;她的委员任期 1951 年结束,没有续任。
冷战中,她的左翼立场招来了麻烦。1948 年 3 月,她应联合反法西斯难民委员会之邀赴美,为西班牙共和派募款演讲,持有效签证却在埃利斯岛被当作「不受欢迎的人」扣押,经邀请方抗议后才放行。1953 年,美国化学会拒绝她入会。关于理由,现存的是反对者信里的转述:据免疫化学家海德尔伯格 1954 年致学会执行秘书的信,学会方面的律师称她是「公开的共产党员」,另一条理由是「她的政府撤掉了她的一项重要职务」。海德尔伯格反驳说,她是任期届满才离任;又说据她自幼相识的朋友讲,她从未入党,「激进是肯定的,但她作为化学家的能力毫无疑问,我看不出她的政治观点与本会何干」。她是否入过共产党,各方说法不一;家族协会只记载她 1934 年与丈夫一起加入过社会党。
1951 年起,她一次次竞选法国科学院院士,一次次落选——弗雷德里克 1943 年就已当选。据家族协会记载,她从此逢缺必选,用这种方式质问科学院对女性的排斥;科学院方面的理由没有留下公开记录。四十年前,她的母亲也以两票之差落选。直到 1962 年,才有居里实验室出身的玛格丽特·佩雷以通讯院士身份,成为科学院的第一位女性成员。
最后的工程
她生命最后几年的心血,是在巴黎南郊奥赛新建一座核物理中心,配一台 160 MeV 的同步回旋加速器。图纸是她定的,工程在她身后由弗雷德里克接着建。
1956 年 3 月 17 日,她在巴黎居里医院死于白血病,终年 58 岁。居里博物馆说,这病「由她的工作所致」。另有媒体报道,1946 年前后一个密封的钋胶囊曾在她的实验台上爆开,但这一说法找不到实验室记录一类的一手出处。3 月 21 日,法国在索邦大学的庭院里为她举行国葬。两年后,弗雷德里克也去世了。
代表方程
铝变成磷
钋放出的 α 粒子钻进铝核,放出一个中子,留下一颗自然界没有的磷-30。这是 1934 年那篇论文的核心反应——反应本身一瞬间就完成,新鲜的是留下来的东西。
人造的放射性
磷-30 不稳定,会放出一个正电子变成硅。源撤走以后计数器还在响,响的就是这一步。今天的写法还要在右边补一个中微子,1934 年的原文里没有它。
指数衰减
他们在铝上量到的计数每约三分钟减半(原文先写 3 分 15 秒、后改 3 分 30 秒)。周期不随 α 粒子能量改变——这说明它是一种真正的放射性,而不是轰击时的瞬间反应。
光变成物质
1933 年他们在云室里看到,硬 γ 光子在铅核附近变成一对电子和正电子,两条径迹从同一点出发。光子能量至少要有两个电子的静能,约 MeV。
伟大发现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 1.Irène Curie《Recherches sur les rayons α du polonium》,Annales de Physique 第 10 辑第 3 卷 299–401 页(1925)——博士论文
- 2.Irène Curie、F. Joliot《Émission de protons de grande vitesse par les substances hydrogénées sous l'influence des rayons γ très pénétrants》,《科学院通报》194 卷 273–275 页(1932)
- 3.J. Chadwick, Possible Existence of a Neutron, Nature 129, 312 (1932)
- 4.I. Curie、F. Joliot《Électrons de matérialisation et de transmutation》,Journal de Physique et le Radium 4, 494–500 (1933)
- 5.Irène Curie、F. Joliot《Un nouveau type de radioactivité》,《科学院通报》198 卷 254–256 页(1934)
- 6.Irène Curie、F. Joliot《Séparation chimique des nouveaux radioéléments émetteurs d'électrons positifs》,《科学院通报》198 卷 559–561 页(1934)——「嬗变的第一个化学证据」
- 7.Irène Curie、P. Savitch《Sur le radioélément de période 3,5 heures formé dans l'uranium irradié par les neutrons》,《科学院通报》206 卷 906–908 页(1938)
- 8.I. Curie、P. Savitch《Sur les radioéléments formés dans l'uranium irradié par les neutrons. II》,Journal de Physique et le Radium 9, 355–359 (1938)
- 9.L. Meitner、O. R. Frisch, Disintegration of Uranium by Neutrons, Nature 143, 239–240 (1939)——「跟进居里与萨维奇的一个观察」
- 10.Irène Joliot-Curie, Nobel Lecture: Artificial Production of Radioactive Elements (1935)
- 11.Frédéric Joliot, Nobel Lecture: Chemical Evidence of the Transmutation of Elements (1935)
- 12.W. Palmær, Presentation Speech, Nobel Prize in Chemistry 1935
- 13.戈德施密特《法国对发现链式反应的贡献》,《国际原子能机构通报》第 4 卷(1962)
- 14.M. Heidelberger 致美国化学会执行秘书的信(1954 年 1 月 11 日),美国国家医学图书馆藏
- 15.The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 and Madame Joliot-Curie, Bulletin of the Atomic Scientists 10(3), 66–67 (1954)
- 16.Musée Curie《Biographie d'Irène et Frédéric Joliot-Curie》
- 17.Assemblée nationale《Les premières femmes au Gouvernement : les ministres du Front populaire》
- 18.居里与约里奥-居里协会(ACJC,家族协会)《Joliot-Curie family timel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