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茨·斯特拉斯曼

1938 年 12 月下旬的柏林达勒姆，一间实验室里，两个化学家在做一件他们自己都不相信的事：一遍遍地结晶、过滤、称量，想把一种放射性物质从钡里分出来。分不出来。

哈恩在给迈特纳的信里写下那句有名的话：这个结论「与核物理学的一切经验相抵触」。而把他逼到这个结论前的，是身边那个比他年轻二十三岁、没有教职、拿半薪的助手。

斯特拉斯曼是分析化学家，本站第二个主业不在物理的人（第一个是戴维）。他进得来的理由很具体：裂变这件事在物理上说不通、只有化学说得通的那几天里，分辨的手艺是他的。

一个不肯入会的人

斯特拉斯曼是分析化学出身。1929 年他带着博士学位和一笔奖学金进入威廉皇帝化学研究所，本来打算待两年就去工业界——那是当时德国化学博士最常走的路。

1933 年这条路断了。德国化学会被纳粹改组，要求会员表态效忠；他退了会。后果立刻而具体：没有专业学会的背书，工业界的门关上了，大学的任教资格也申请不了。他把这件事说得很平淡——他只是不想加入。

留下来的代价是收入。奖学金到期后，他一度在研究所里几乎白干；1935 年迈特纳替他争取到一个半薪助理的职位，他就靠这个留了下来。后来他回忆说，正因为在外面无路可走，他才有机会待在那间屋子里，赶上了那件事。

化学家的一把尺子

1934 年费米用中子轰击铀，得到一堆认不出来的放射性产物。所有人——费米、哈恩、迈特纳、巴黎的伊雷娜·居里与萨维奇——都按同一个思路解释：核吸收中子变重，衰变成 93 号、94 号元素。四年里，欧洲三个实验室在比赛谁先把这些「超铀元素」的谱系排完。

问题出在其中一种产物上。它的化学行为像镭，可镭是 88 号，从 92 号的铀一步跳到 88 号，要连着甩掉两个 α 粒子——当时公认的能量条件根本不允许。

化学上，镭必须靠钡做载体才能操作，因为两者同族、性质几乎一样。所以「像镭」和「像钡」在大多数分析手法下是同一件事。斯特拉斯曼用的是分级结晶：反复结晶时镭会一点点富集到晶体里，钡不会。他准备了已知的镭标样做对照，一轮轮做下去。

标样按预期富集了。那个神秘产物没有。它跟着钡走，一步都没分开——它本身就是钡。

12 月 19 日深夜，哈恩把结果写信寄给已经流亡到瑞典的迈特纳，信里说「它也许真的可能是钡」。论文 12 月 22 日投出，1 月 6 日见刊。文章里那句著名的自我怀疑是化学家的措辞：作为「核化学家」，他们不得不说这是钡；但作为「与物理学多少沾边的人」，他们还下不了这个决心。

物理上的解释是迈特纳和弗里施在圣诞节的雪地里给出的：核不是被削掉一角，是被表面张力撑不住、劈成了两半，每次放出大约两亿电子伏。他们给它取名 fission——裂变。

被漏掉的名字

1944 年的诺贝尔化学奖只发给了哈恩一个人。这件事后来被反复讨论的焦点是迈特纳的缺席，而斯特拉斯曼的名字同样不在上面——尽管那篇论文的关键实验是他做的。

他自己对这两件事的态度并不一样。对自己被漏掉，他没有多说；对迈特纳被漏掉，他一直说。晚年他讲过一句被广泛引用的话：莉泽·迈特纳是他们那个团队里在思想上领头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德国国内倾向于把裂变说成一项「纯化学的、纯德国的」成就，这句话正好顶在那个说法上。

1966 年，美国把恩里科·费米奖同时发给了哈恩、迈特纳与斯特拉斯曼三个人。那是这三个名字唯一一次被并排写在同一张奖状上。

1943 年，家里多了一个人

这一段与核物理无关，却是他一生里风险最高的实验。

1943 年，他与妻子玛丽亚把犹太音乐家安德烈娅·沃尔芬施泰因藏进自己家中，前后数月。他们当时住的公寓里有一个支持纳粹的女管家，邻居也不可靠；家里还有一个三岁的儿子。被发现意味着全家的命。

1985 年，以色列犹太大屠杀纪念馆追授他与妻子「国际义人」称号。

战后

战争结束时研究所已疏散到德国南部的泰尔芬根。哈恩被英军带去英格兰拘留，斯特拉斯曼留在原地。1946 年他到美因茨大学任无机化学与核化学教授，在一片废墟上建起了德国战后第一个核化学研究所；他也参与筹办了那里的研究反应堆。

1957 年，十八位西德物理学家发表《哥廷根宣言》，反对联邦国防军装备核武器。斯特拉斯曼是签名者之一。他在 1938 年那间屋子里做的事，让他比大多数人更清楚那件东西是怎么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