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泽慧

1945 年 9 月，英国布里斯托尔开了一次宇宙线会议。会上放了一张来自海德堡的云室照片：一条正电子径迹在气体里撞上一个电子，分成两条。拍下它的人是一位 31 岁的中国女子，何泽慧。

她是为了打日本才去德国的。九年前她从清华物理系毕业，拿着山西省的资助到柏林，选了一个没人想得到的专业——实验弹道学。

振华女中与清华

何泽慧 1914 年生于苏州，籍贯山西灵石，在苏州振华女中读书。1932 年她同时考取浙江大学和清华大学，选了清华物理系。据清华物理系的系史材料，那一届物理系招了 23 人，女生 5 人；系主任叶企孙并不主张女生学物理，入学后要经他亲自「过关」，何泽慧和几位女同学据理力争才留了下来。1936 年毕业时，她是同届三名女生之一，毕业论文成绩第一。同班还有钱三强。

柏林的弹道学

1936 年她到柏林高等工业大学技术物理系读博士。出于抗日的念头，她选了实验弹道学，1940 年以《一种新的精确简便测量子弹飞行速度的方法》获得工程博士学位。

这时欧战已经打起来，回国的路断了。她先到西门子公司的弱电流实验室研究磁性材料，1943 年转到海德堡，进入威廉皇帝医学研究所的物理部，跟博特做原子核物理。

云室里的一次碰撞

在海德堡，她与 Heinz Maier-Leibnitz 一起用云室研究正电子。一个快速正电子撞上一个静止电子，两者质量相同，散开的两条径迹满足

$$\tan\theta_1 \tan\theta_2 = \frac{2}{\gamma + 1} ,$$

低速时 $\gamma \approx 1$，两条径迹成直角；速度越高，夹角越小。按照这个关系量一量分叉的角度，就能认出云室里哪些分叉是正电子撞上了电子。

据 CERN Courier 2011 年的纪念文章，她从 2774 条正电子径迹里找到了 178 次弹性碰撞。1945 年 9 月布里斯托尔会议上展示的是第一张照片；1946 年 4 月 5 日，这项工作由 R. W. Pohl 在哥廷根代为宣读，4 月 15 日由约里奥在巴黎宣读；7 月的剑桥会议上，由钱三强报告。8 月，她的短文《正电子的单次散射与湮灭》刊于《物理评论》。

巴黎：三分裂与四分裂

1946 年春天，她从德国到巴黎，与钱三强结婚，在约里奥-居里夫妇的居里实验室和法兰西公学院原子核化学实验室工作。

那年 7 月钱三强从剑桥回来，怀疑铀核偶尔会一次裂成三块，和两位法国年轻研究者 R. Chastel、L. Vigneron 开始在铀乳胶里找「三叉」径迹，何泽慧随后加入。1946 年底，《科学院通报》先后刊出两则短讯，一则报告三分裂，一则报告四分裂——四分裂那一则的第一作者是她。据 CERN Courier 的文章与清华的系史材料，世界上第一例四分裂径迹是她在 11 月找到的。

1947 年，四人在法国《物理与镭学杂志》发表长文：第三碎片多数很轻，质量最可几约为 5；三分裂的频率约为二分裂的千分之三；四分裂只有两例，频率约万分之二，误差很大。第三碎片究竟是一块真正的裂变碎片，还是裂变之后再放出的 α 粒子，当时英美几个组各有看法，详见钱三强一页。

回国，做乳胶

1948 年夏天，她与钱三强带着半岁的女儿回国，参加北平研究院原子学研究所的组建，新中国成立后转入中国科学院近代物理研究所。

为了有自己的核实验手段，她选了一个很「土」的题目：自己做原子核乳胶。在简陋的条件下做了几年，1956 年她领导的小组做成了对质子、α 粒子与裂变碎片灵敏的核-2 和核-3 乳胶，据清华系史材料，灵敏度等主要性能与英国伊尔福 C2 相当——十年前她在巴黎发现四分裂，用的正是伊尔福的乳胶。

为原子弹和氢弹量数据

1958 年反应堆和回旋加速器建成后，她任原子能研究所中子物理研究室主任，此后主持了一系列裂变与中子物理测量。据清华系史材料：

• 国外文献里铀 235 的热中子裂变截面数值互相矛盾，1962 年她提出用自制的载铀乳胶和载硼乳胶来测，所得结果与后来的国际推荐值一致；
• 1963 年前后，她建议成立中子标准组，建立中国自己的中子源强度与中子通量标准；
• 1965 年，她任突击队总指挥，不到半年测完氘与锂 6 的核反应数据，澄清了国外数据的分歧，供氢弹方案选择。

干校，高能所，高山乳胶室

「文化大革命」中，她被当作「反动学术权威」审查批判，1969 年冬下放到陕西合阳的五七干校参加农业劳动。1973 年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成立，她任副所长，把宇宙线研究引向超高能物理与高能天体物理：在她的倡导下，高能所在西藏甘巴拉山海拔 5500 米处建成高山乳胶室，又从无到有发展了高空科学气球和空间硬 X 射线探测技术。

1980 年她当选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据清华系史材料，到了耄耋之年她仍坚持全天上班。2011 年 6 月 20 日，何泽慧在北京逝世，享年 97 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