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群星
1934 原子与核物理

人工放射性

Artificial Radioactivity

以前的核反应都在轰击的那一瞬间完成,这一次,拿走钋源以后铝箔还在放射。放射性从此不再只是三十来种天然物质的专利,人第一次能按需造出放射性元素。

当时的困境

到 1933 年,放射性已经被研究了将近四十年,但它始终是一种只能发现、不能制造的性质。伊雷娜后来在诺贝尔演讲里说,放射性一直专属于「大约三十种天然存在的物质」,按照「从来没人能干预的不变规律」衰变。要放射源,只能从成吨的矿石里提。

人工嬗变倒是早就有了。1919 年卢瑟福用 α 粒子把氮打成了氧,此后各实验室又轰开了一串轻元素。可这些反应有两个共同点:一是瞬间完成,α 粒子撞进去,碎片飞出来,一切在轰击的那一刻就结束了;二是产物是稳定的,而且少得可怜。弗雷德里克在演讲里估计,这类实验造出的新元素不到 10−1510^{-15} 克,至多几百万个原子,谁也称不出来。1934 年他们的第二篇论文说得更直白:没有办法验证生成的原子是什么,写反应式时只能靠能量去推。

约里奥-居里夫妇自己手里有个解释不通的现象。用钋的 α 粒子轰击铝,会同时放出中子和正电子——正电子是 1932 年才在宇宙线里认出来的新粒子。他们原以为两者同时从一次反应里出来。1933 年 10 月在索尔维会议上报告这个结果,迈特纳质疑他们的数据;也有人提出,铝也许先变成一种不稳定的磷,再由磷放出正电子。想法已经摆在桌面上,缺的是一次能把它看出来的实验。据 2012 年一项查阅约里奥-居里档案的研究,会后夫妇二人没有接着合做这个实验,而是分头去做了别的课题。

洞见时刻

1934 年 1 月 11 日下午,弗雷德里克想找出铝放正电子的能量门槛,逐步调低 α 粒子的能量。中子先停了,正电子却没停。他把钋源整个拿开——盖革计数器还在响。

这正是所有前人的实验结构上看不到的地方:大家只在轰击进行时计数,因为嬗变向来在轰击的那一刻就结束了。而这次,铝箔在源撤走以后继续放出正电子,数目按指数衰减,大约每三分钟减半;把 α 粒子能量调低,放出的正电子少了,减半的周期却纹丝不动。周期与轰击无关,只属于留下来的那种原子核——这是放射性的标志。

他怕是仪器出了毛病。当晚夫妇俩有饭局,他请德国博士后根特纳替他查一查计数器,第二天早上看到根特纳留的字条:计数器没问题。这才开了一本新的实验记录本。接下来几天两人一起补做实验,硼、镁也有同样的效应,周期各不相同;氢、碳、氧、钠、钙、银等十来种元素则没有。1 月 15 日,他们向法国科学院报告:

这是第一次能够借助外部原因,使某些原子核获得放射性,而且在激发原因撤走之后,这种放射性还能持续一段可以测量的时间。

他们的解释是两步:α 粒子钻进铝核,放出一个中子,留下一颗自然界没有的磷-30;磷-30 再放出正电子,变成稳定的硅。

1327Al+24He→1530P+01n1530P→1430Si+e+\begin{aligned} {}^{27}_{13}\mathrm{Al} + {}^{4}_{2}\mathrm{He} &\to {}^{30}_{15}\mathrm{P} + {}^{1}_{0}\mathrm{n} \\ {}^{30}_{15}\mathrm{P} &\to {}^{30}_{14}\mathrm{Si} + e^{+} \end{aligned}

困扰他们的「同时放出」就此拆开了:中子是瞬间反应放的,正电子是后来衰变放的,时间上本来就不在一起。

这一次,产物不再是没人称得出来的几个原子,而是会自己发信号的原子。这让化学能插得上手:一次只能造出约十万个磷原子,称不出来,但放射性跟着谁走,就说明它是谁。三周后的第二篇论文里,他们把照过的铝溶进盐酸,放射性随气体跑了出去——正是磷化氢该有的表现。论文称之为「嬗变的第一个化学证据」。

涟漪效应

确认几乎是立刻的。 剑桥、维也纳、伯克利的实验室很快重复出来,伯克利那边还发现,自己的回旋加速器其实早就在造放射性原子,只是计数器和加速器共用一路电源,束流一停计数器也跟着断电,恰好错过了衰变发生的那段时间。论文结尾预言用氘核轰击碳可以得到放射性的氮-13,也很快在加速器上应验。

费米换了一种炮弹。 带正电的 α 粒子只能撞开轻元素,重元素的核电荷太大,α 粒子挤不进去。费米随即改用不带电的中子,在罗马沿着周期表一个元素一个元素地轰,批量造出几十种新的放射性同位素,还发现慢中子更有效。他在 1938 年的诺贝尔演讲题目里直接用了这个名字:《中子轰击产生的人工放射性》。这条路走到铀,就是 1938 年底的核裂变。

放射性从研究对象变成了工具。 颁奖词里已经说,夫妇俩希望很快能给生理学家提供放射性碳这类制剂。在此之前,示踪法只能用铅这样少数天然带放射性的重元素;此后,磷、碳、碘、钠……几乎任何元素都能造出会自己报位置的版本,放射性示踪从此进入生物学与医学。林道诺贝尔奖得主大会的综述有一句话概括:放射性元素不再是研究的对象,而成了研究的工具。

他们看到的那种衰变,后来成了一种医学成像。 磷-30 放出的是正电子。今天的 PET 扫描用的正是同一类人造的正电子放射性同位素:正电子一出核就与附近的电子湮灭,化作两束反向飞出的伽马光子,探测器据此反推出药物在体内的位置。

弗雷德里克在 1935 年的诺贝尔演讲结尾还往更远处看了一步:研究者终将造出「爆炸性的嬗变,真正的化学链式反应」。四年后,他本人与哈尔班、科瓦尔斯基测到了铀裂变放出的多余中子。

如果没有它

这个发现不需要新理论:α 粒子源、盖革计数器、中子与正电子都已经齐了,缺的只是有人在撤掉源以后多数一会儿。伯克利的加速器离它只差一根单独的电源线,所以没有巴黎,放射性很可能也就晚几个月被人撞见——这是推测,但从各地「一天之内就重复出来」看,是站得住的推测。

真正会推迟的是它打开的那些门。没有可以按需制造的放射性同位素,费米那一轮系统轰击就少了出发点,示踪法仍然只能用铅、铋这类天然放射性元素,核医学更无从谈起。颁奖词里拿它与「早先那些作为放射性元素唯一来源的矿石」作比,说的就是这个转变:放射性不再需要去地里找,可以在实验台上造。

更微妙的是方法上的先例。1938 年,伊雷娜与萨维奇、哈恩与施特拉斯曼追踪铀在中子轰击下的产物,靠的都是同一套手法——拿化学去跟踪那些少到称不出来、只能靠放射性认出的原子。「用化学证明嬗变」在 1934 年第一次做成,或许正是这套手法成熟得那么快的原因之一。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1. 1.Irène Curie、F. Joliot《Un nouveau type de radioactivité》,《科学院通报》198 卷 254–256 页(1934)
  2. 2.Irène Curie、F. Joliot《Séparation chimique des nouveaux radioéléments émetteurs d'électrons positifs》,《科学院通报》198 卷 559–561 页(1934)
  3. 3.F. Joliot、I. Curie《Artificial Production of a New Kind of Radio-Element》,Nature 133, 201–202(1934)
  4. 4.Irène Joliot-Curie《Artificial Production of Radioactive Elements》,诺贝尔演讲(1935)
  5. 5.F. Joliot《Chemical Evidence of the Transmutation of Elements》,诺贝尔演讲(1935)
  6. 6.W. Palmær,1935 年诺贝尔化学奖颁奖词
  7. 7.E. Fermi《Artificial Radioactivity Produced by Neutron Bombardment》,诺贝尔演讲(1938)
  8. 8.F. Guerra、M. Leone、N. Robotti《The Discovery of Artificial Radioactivity》,Physics in Perspective 14, 33–58(2012)
  9. 9.P. Radvanyi《La découverte de la radioactivité artificielle》,BibNum(2023)
  10. 10.Association Curie et Joliot-Curie《Joliot-Curie family timeline》
  11. 11.林道诺贝尔奖得主大会媒体库,约里奥-居里夫妇研究综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