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金的一生像一场跨度五十五年的思想实验：当身体被逐渐锁进一把轮椅，头脑能走多远？答案是——走到宇宙的开端，走进黑洞的视界，并且把沿途的风景讲给几千万普通读者听。
伽利略走后三百年
1942 年 1 月 8 日，霍金生于牛津——那天恰好是伽利略逝世三百周年。他晚年常提起这个巧合，又总不忘自嘲：那天全世界大约还有二十万个婴儿出生，未必个个都成了天文学家。他在牛津读本科时并不用功，自称平均每天只学习一小时，靠着过人的天分轻松过关，然后前往剑桥攻读宇宙学。命运的第一份「礼物」是导师分配：他想跟随大名鼎鼎的霍伊尔而不得，被派给了丹尼斯·夏玛——事后证明这是天大的幸运，这位善于点燃学生的宇宙学家给了他最需要的自由与鼓励。
二十一岁的判决
1963 年，剑桥的第一年还没读完，霍金被确诊患上运动神经元病，医生估计他只剩两年左右的生命。他一度陷入消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瓦格纳。把他拉回来的是两件事：病情的恶化比预期缓慢，以及与简·王尔德的爱情——结婚意味着要找工作，找工作意味着要先完成博士论文。他后来说，当预期降到零，才懂得珍惜自己拥有的一切。那个曾经觉得一切都太容易、有些无聊的年轻人，第一次开始拼命工作。
从奇点到「黑洞不黑」
1965 年，彭罗斯证明恒星坍缩必然形成奇点。霍金把这个推理倒转方向应用于整个宇宙：时间回溯，膨胀的宇宙必然收缩到一个奇点——大爆炸不是可有可无的假设，而是广义相对论自身的结论。两人合作的奇点定理成为现代宇宙学的基石。真正的惊雷在 1974 年：霍金把量子场论放到黑洞附近的弯曲时空中计算，发现黑洞并非只进不出，而是像有温度的物体一样向外辐射、缓慢蒸发。「黑洞不黑」起初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发表后更是举座哗然，但计算经受住了所有检验，被誉为理论物理最优美的结果之一。同年他当选皇家学会会士；1979 年，他坐上了剑桥卢卡斯数学教授的教席——三百年前，牛顿坐过同一把椅子。
轮椅上的声音
1985 年，一场肺炎迫使医生为霍金实施气管切开手术，他从此彻底失去说话能力，只能依靠贴在脸颊的传感器和语音合成器交流——后来病情加重，他全靠一块脸颊肌肉的抽动，一分钟拼不出几个词。就是用这样的速度，他在 1988 年出版了《时间简史》：一本只保留了一个公式（E = mc²）的宇宙学普及书，被译成四十多种语言，销量以千万计，在畅销榜上停留了两百多个星期。轮椅、合成器里那口美国口音的电子嗓音、还有那个关于宇宙的微笑，让霍金成为大众文化中科学本身的化身——他客串过《辛普森一家》和《星际迷航》，是全世界最容易被认出的科学家。
归于星辰
2018 年 3 月 14 日，霍金在剑桥去世，享年七十六岁——这一天是爱因斯坦的生日，而爱因斯坦去世时同样是七十六岁。这些巧合他若泉下有知，大概会先给出一句冷面笑话，再补一句「概率并不小」。同年 6 月，他的骨灰被安葬于伦敦西敏寺，与牛顿、达尔文为邻，墓碑上刻着他的黑洞温度公式。霍金辐射至今尚未被直接观测到，他也因此终生与诺贝尔奖无缘——但那道从视界边缘逃逸出来的微光，早已成为量子引力研究绕不开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