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群星
雅各布·贝肯斯坦 肖像

图:Commons 用户 Bekenstein 自摄并上传,2009 年摄于希伯来大学他本人的办公室(公有领域)

雅各布·贝肯斯坦

Jacob Bekenstein

1947–2015 · 生于墨西哥城 · 以色列、美国

相对论天体与宇宙学热学与统计

还是研究生时他就说黑洞有熵,全世界的黑洞专家都说他错了——领头反对的那个人后来算出了黑洞的温度

「黑洞的熵叫「贝肯斯坦-霍金熵」,我觉得挺合适:我先把它写下来,霍金定出了那个系数。但辐射真的是霍金的工作——我完全不知道黑洞怎么可能辐射。那个就该叫霍金辐射。」

—— 生前受访谈话,转引自《新科学家》2018 年 3 月 14 日

惠勒的那杯茶

1970 年的一个下午,在普林斯顿贾德温楼惠勒的办公室里,导师向这位二十三岁的研究生抱怨了一桩心事。

把一杯热茶和一杯凉茶放在一起,热量流过去,两杯茶变成同一个温度。宇宙的总能量一点没变,但微观的无序增加了,熵增加了,而且再也回不去。惠勒说:这是我犯的罪,它的后果会一路回响到时间的尽头。

「可是,」惠勒接着说,「如果这时候飘过来一个黑洞,我把两只茶杯都扔进去,我就把犯罪的证据从整个世界面前藏起来了。多了不起啊。」

按当时的黑洞理论,这确实是一桩完美犯罪。黑洞只有质量、电荷、角动量三个参数——惠勒自己起的名字叫「黑洞无毛」——里头装着什么、原来有多乱,外面一概查不到。茶的熵消失了,宇宙的总熵减少了,第二定律被一个天体当众撕掉。

几个月后,贝肯斯坦回来找惠勒,带着一个答案:你没有毁掉熵。黑洞本来就有熵,你只是把它加大了一点。

一个研究生对全世界的黑洞专家

这个想法的依据,来自霍金前一年刚证明的一条定理:黑洞的视界面积永不减少。贝肯斯坦注意到,这条定理和熵增定律长得一模一样——两个量都单调地、不可逆地只增不减。所有人都把它看作一个漂亮的类比,他却主张这根本不是类比:视界面积就是熵。

反对的理由在物理上无懈可击:有熵就得有温度,有温度就得辐射,而黑洞按定义什么都发不出来。1973 年,巴丁、卡特与霍金联名发表《黑洞力学四定律》,在文中明确写道:黑洞的有效温度为零,这意味着你可以往黑洞里加熵而不引起它的任何变化——在这个意义上,黑洞可以说超越了热力学第二定律。

三位资深学者,一篇奠基性论文,说的是他错了。索恩后来回忆当时的阵势:几乎所有顶尖的黑洞物理学家都站到了霍金一边,包括索恩自己;唯一的例外是贝肯斯坦的导师惠勒,他对学生说了一句话——「你这个想法疯得恰到好处,说不定是对的。」

贝肯斯坦自己描述过那种处境:那三位都是资深的人,而我刚拿到博士学位;你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蠢,人家才是对的。

他没有退。

熵是外面的人不知道的那部分

1973 年那篇《黑洞与熵》真正的贡献,不只是「面积即熵」这个断言,而是他给熵找到的那个解释。

黑洞的熵,是外部观察者无从获知的那部分关于黑洞内部的信息。 这句话把克劳修斯的熵、玻尔兹曼的熵和香农的信息量接到了同一个东西上:一个黑洞由什么塌缩而成、吞过多少书和恒星,外面永远问不出来,而「问不出来的有多少」是可以计量的。

他甚至估出了系数。往黑洞里扔进一个质量为 mm 的粒子,它的位置至多只能定到自己的康普顿波长那么准,由此算出的视界面积增量有一个下限,大约一个普朗克面积;而外界因此失去的信息恰好是一个比特,对应的熵是 kBln⁡2k_B\ln 2。两边一除,比例系数就出来了,ln⁡2/8π\ln 2/8\pi,约 0.028。他谨慎地加了一句:真实值与这个估计的差别不会超过一倍。

结果差了九倍。1974 年霍金用弯曲时空里的量子场论算出黑洞的热辐射谱,顺手把系数定死在 1/41/4。但式子的形状——熵正比于面积、比例常数由 GG、ℏ\hbar、cc 三个常数拼成——他一次就写对了。这个公式此后被写作 SBHS_{\text{BH}},下标既可以读作 black hole,也可以读作 Bekenstein–Hawking。霍金说他希望这个式子刻在自己的墓碑上,后来真的刻上了。

广义第二定律,与一条普适的上限

被证实之后,他做的事情是把这条定律夯实。

1974 年他提出广义第二定律:黑洞的熵,加上黑洞外面所有普通物质的熵,这个和永不减少。单看外面会减少,单看黑洞会在蒸发时减少,但两者之和不会。热力学第二定律没有被黑洞推翻,它只是需要把黑洞也算进账本。

1981 年他更进一步,问了一个看似与黑洞无关的问题:装在一个半径 RR 的球里、总能量为 EE 的任何系统,它的熵最多能有多大? 答案是 S≤2πkBRE/ℏcS \le 2\pi k_B R E/\hbar c,与系统是什么完全无关——一本书、一台计算机、一颗恒星,都受这条线约束。而取到等号的,正是同样大小的黑洞。

这条不等式的分量,在他身后越来越重。1995 年萨斯坎德那篇《世界是一张全息图》开宗明义就写:这套观点「建立在雅各布·贝肯斯坦关于一块空间最大熵的深刻洞见之上」。全息原理——一个区域里的全部信息都可以编码在它的边界上——的种子,就是「黑洞的熵正比于面积而不是体积」这个反常事实。 弦论后来用微观态计数精确重现了特定黑洞的熵,包括那个 1/41/4,成为这个领域少有的可定量对照的成功。

最后一条少数派路线

他一生的另一半精力,花在一件到今天仍然争议不断的事上。

星系外围的恒星转得太快,快到按牛顿引力算,星系早该散架。主流的解释是暗物质:那里有看不见的质量。以色列同事米尔格罗姆提出的是另一条路——修正牛顿动力学(MOND):不加暗物质,而是在加速度极低的区域修改引力定律本身。MOND 拟合星系旋转曲线拟合得出奇地好,但它长期只是一个经验公式,没有相对论形式,因而无法处理引力透镜和宇宙学。

2004 年,贝肯斯坦给了它一个:TeVeS,张量-矢量-标量引力,从一个作用量出发,能算透镜、能上宇宙学。这是把一个「歪门邪道」的想法认真地做成理论的典型动作,和他 1972 年做的那件事同一个性格。

但这一次结果不同。TeVeS 的最简形式很难同时拟合宇宙微波背景的声学峰和子弹星系团;2017 年双中子星并合 GW170817 测出引力波与光的传播速度之差小于 10−1510^{-15},这一条几乎关死了它最简单的版本。他自己对此并不回避——去世前一年给同行的信里写道:至于暗能量和暗物质究竟该怎么办,正如你所说,总有一天证据会压倒性地指向某一边。

2015 年 4 月,他在美国物理学会年会上领取爱因斯坦奖。四个月后,他在赫尔辛基准备作一场报告,因心脏病发作去世,六十八岁。他从未获得诺贝尔奖——诺奖不授予已故者,而验证一个黑洞的温度需要的时间,远远超过一个人的一生。

代表方程

黑洞熵:他 1973 年写下的式子,与霍金 1974 年定死的系数

S=η kBc3AGℏ,η=ln⁡28π≈0.028S=kBc3A4Gℏ\begin{aligned} S &= \eta\,\frac{k_B c^3 A}{G\hbar}, \qquad \eta = \frac{\ln 2}{8\pi} \approx 0.028 \\ S &= \frac{k_B c^3 A}{4 G\hbar} \end{aligned}

上一行是贝肯斯坦的原始结论。他没有能力算出那个比例常数,只能估:黑洞吞掉一个粒子,视界面积最少增加一个普朗克面积的量级,而外界因此少知道「这个粒子在不在里面」这一个比特,熵该增加 kBln⁡2k_B\ln 2——由此把系数逼到 ln⁡2/8π\ln 2/8\pi,并谨慎地声明真值与它相差不会超过一倍。下一行是霍金第二年用弯曲时空量子场论算出的真值 1/41/4,比他的估计大约九倍。式子的形状,他一次就写对了。

贝肯斯坦上限

S≤2πkBREℏcS \le \frac{2\pi k_B R E}{\hbar c}

装在半径 RR 的球里、总能量为 EE 的任何东西,熵不可能超过这个值——不管它是一本书、一台超级计算机还是一颗恒星。这条 1981 年的不等式把「一块空间能储存多少信息」变成了一个由引力和量子力学共同划定的有限数,而取到等号的恰好是黑洞。十四年后萨斯坎德正是从这里出发,说我们这个世界是一张全息图。

伟大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