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群星
詹姆斯·皮布尔斯 肖像

图:Juan Diego Soler,2010 年摄 /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 2.0

詹姆斯·皮布尔斯

James Peebles

1935–今 · 生于加拿大马尼托巴省圣邦尼费斯 · 加拿大 / 美国

天体与宇宙学

他接手宇宙学时,那是一门怎么说都行的学问;他交出去时,它已经能算到小数点后两位

诺贝尔物理学奖 2019 在物理宇宙学上的理论发现

「我们假设有暗物质,假设有宇宙学常数、或者叫暗能量。它们背后一定有很深的物理,而那个物理我们并不懂——多好的机会啊,去把它解释掉。」

—— 2019 年 12 月诺贝尔周访谈,据英文原文译

皮布尔斯进曼尼托巴大学读的是工程。理由很朴素:他喜欢做模型飞机,而在他的印象里,工程师就是做东西的人。

读到第二年,他跟中学同学戴尔·洛夫里奇抱怨,工程系里的物理课快被自己修完了。对方说,那你怎么不转去读物理系。

他后来管这叫一个「啊」的瞬间——我怎么就没想到。转系之后他再没有犹豫过。这个人一辈子讲起自己的选择都是这个调子:不是我看准了什么,是别人替我把话说破了。

一个研究生被派去算「火球冷却之后剩下什么」

1958 年他到普林斯顿,进了罗伯特·迪克的引力研究组。

迪克是个不太好归类的人。战时他做雷达,之后在实验台上做了十年量子光学,然后突然转向——他认为引力物理的实验证据薄得可怜,而战时电子学的进步足以把那些经典的引力实验重做一遍,做得更好。皮布尔斯是他转向后带的第一个博士生,题目是精细结构常数会不会随宇宙膨胀而改变。

迪克还有一个更大的念头:如果宇宙是从一个又热又密的状态膨胀开来的,那团火球的辐射不会消失,只会被膨胀拉冷,今天应该还铺在整个天空上。他就此分了工——罗尔与威尔金森去造接收机,皮布尔斯去算理论。

皮布尔斯要算的是这团辐射会留下什么可查的后果。最直接的一条是轻元素:火球够热时质子与中子会烧成氦,而烧成多少取决于当时的物质密度。他算了氦丰度,也算了这片辐射会怎样阻碍物质结团。到 1964 年底他才发现自己在重新发明轮子——伽莫夫 1948 年已经把大半想法发表过了。

然后是那通电话。贝尔实验室的两位工程师被一段清不掉的噪声困了一年,辗转听说普林斯顿有个年轻人正在算这种东西。迪克放下话筒对同事说:伙计们,我们被抢先了。两篇论文并排发表在同一期《天体物理学杂志》上,宇宙微波背景由此坐实。

那一年他还单独发了一篇更要紧的文章,摘要第一句是:「宇宙中存在黑体辐射,可能是星系形成的一个关键因素。」这句话把微波背景从一件天文奇观变成了一个物理条件——从此,宇宙里有多少物质、它们怎么聚成星系,都得在这片辐射的背景下重新推演一遍。

六个数字

此后二十年,他一件一件地把宇宙学里能算的东西算了出来。

1970 年他与余处理了一件当时几乎没人管的事:复合之前,光子与重子是一锅耦合的流体,密度扰动在其中像声波一样来回传播,因此微波背景的涨落谱上应该有一排周期性的峰。他们把这排峰的形状算了出来。四十多年后普朗克卫星测出的谱,和那张 1970 年的手算曲线摆在一起几乎重合。

1973 年他与奥斯特里克做了一个数值实验:让一个像银河系那样的扁盘转起来,看它能不能稳住。结论是稳不住,除非把盘泡在一个大得多的、看不见的球状晕里。暗物质从此不只是星系团与旋转曲线上的一个差额,而成了星系存在的前提。

真正定局的是 1982 与 1984 年那两篇。1982 年他假定暗物质是「冷」的——粒子跑得慢,因此能在小尺度上先结团,再由引力自下而上地拼出星系与星系团;顺带他预言微波背景的温度涨落应在十万分之一量级,十年后 COBE 卫星量到的正是这个数。1984 年他做了一件更需要胆量的事:把爱因斯坦请走过的宇宙学常数请了回来。暴胀理论要求空间是平的,可数得到的物质连一半都不够,缺口只能由别的东西补上。

诺贝尔奖委员会的科学背景材料里有一句总结:到 1984 年,宇宙学标准模型的全部成分都已就位,靠的是皮布尔斯这两篇论文。而那是超新星观测发现加速膨胀的十四年前。

他不太喜欢「发现」这两个字

2019 年宣布获奖时,官方措辞是「在物理宇宙学上的理论发现」。皮布尔斯自己更愿意把话说得平一些:这一行的进展从来不是某一天某个人拍出来的,是很多人几十年一点点堆出来的。

他给年轻人的建议也是这个调子:「不要用奖项的数量来判断自己的职业生涯。拿到这样的奖不光要有投入和创造力,还要有一连串凑巧——别指望那些凑巧。你要按自己做得有多好来判断。当然,还有:别马虎。」

最后那三个字来自迪克。皮布尔斯说,迪克唯一会翻脸的时候,就是发现你想问题想得马虎。

至于他花了一辈子搭起来的那个模型,他从不掩饰它的难堪之处:里面 95% 的成分,我们只知道它必须在那里,不知道它是什么。

代表方程

宇宙的能量收支

Ω重子+Ω冷暗物质+ΩΛ≈0.05+0.27+0.68=1\begin{aligned} &\Omega_{\text{重子}} + \Omega_{\text{冷暗物质}} + \Omega_{\Lambda} \\ &\quad \approx 0.05 + 0.27 + 0.68 = 1 \end{aligned}

皮布尔斯 1982 年让冷暗物质进入结构形成的计算,1984 年又把宇宙学常数请回方程,宇宙学标准模型的三样成分就此凑齐。三项相加等于 1,意味着空间在大尺度上是平的。今天这三个数已经被观测定到小数点后两位——而人类真正认识的,只有排在最前面的那 5%。

标准模型的膨胀史

(a˙a)2=H02[Ωma3+Ωra4+ΩΛ]\left(\frac{\dot{a}}{a}\right)^{2} = H_0^2\left[\frac{\Omega_m}{a^3} + \frac{\Omega_r}{a^4} + \Omega_{\Lambda}\right]

弗里德曼方程写成这个样子,就装下了标准宇宙学模型的全部动力学。右边三项分别是物质、辐射与宇宙学常数对膨胀的贡献:物质随体积稀释,所以掉一个 a−3a^{-3};辐射还要多掉一个因子,因为光子的波长同时被拉长;而第三项不随膨胀改变。于是宇宙早期由辐射说了算,中期由物质说了算,直到最近几十亿年,那个一直没变的第三项终于压过前两项——膨胀从减速转成了加速。

伟大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