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贝特

太阳为什么会发光，是个困扰了物理学半个多世纪的问题。

按化学燃烧算，太阳几千年就烧完了。开尔文和亥姆霍兹提出靠引力收缩释放能量，能撑几千万年——可地质学家从岩层里读出的地球年龄是几十亿年，差了两个数量级。爱丁顿 1920 年猜测答案在原子核里，但具体是哪些反应、快慢如何，没人算得出来。

一场会议和一年的计算

1938 年 3 月，华盛顿开了一次天体物理会议。贝特本来对天文没什么兴趣，是被同事拉去的。会上他听懂了问题的形状：需要找到一组核反应，在太阳中心那个温度密度下，产能率恰好等于太阳的光度。

传说他在回程的火车上就算出来了。实际上他花了几个月，把每一种可能的核反应逐一筛过。

答案有两条路。轻一点的恒星走质子-质子链：氢核一步步并起来，最终四个氢变成一个氦。重一点、更热的恒星走碳氮氧循环：碳原子核捕获质子，转一圈放出氦核，自己变回碳——碳只是催化剂，净效果还是四氢变一氦。

两种路径都对温度极其敏感，这解释了为什么恒星的光度随质量陡增。1939 年论文发表，太阳为什么发光这个问题解决了。二十八年后他为此获得诺贝尔奖。

洛斯阿拉莫斯的理论部

1943 年，奥本海默请贝特出任洛斯阿拉莫斯理论部主任。这个位子上坐着的人要管住费曼、泰勒这样一群人——泰勒因为没拿到这个职位而长期不快。

贝特的做法是当面辩论：任何人可以在任何时候挑战任何结论，包括他自己的。费曼后来回忆说，他的主要工作就是站在贝特对面说「不对」，然后两人一起把问题吵清楚。

战后贝特成了美国最坚定的军控倡导者之一。他反对氢弹的研制，1954 年在奥本海默的安全听证会上为其作证，1958 年出任禁核试谈判的科学顾问，此后几十年一直在这条线上。1995 年，广岛五十周年，八十九岁的他发表公开信，呼吁全世界的科学家停止一切与核武器有关的工作。

又一列火车

1947 年 6 月的谢尔特岛会议上，兰姆报告了氢原子能级的那个微小偏差。会后贝特坐火车回斯克内克塔迪，在车上做了一个粗糙的非相对论估算，得到约 1040 兆赫——与实测的 1000 兆赫惊人地接近。

他的做法是把无穷大在两处减掉，让差值有限。这不是严格的重整化，但它第一次表明这个方向走得通。朝永、施温格、费曼随后把它做成了完整的理论。

贝特活到九十八岁，在康奈尔待了七十年。九十多岁时他还在发表关于超新星和中微子的论文。他从来不是那种以某一个惊天想法著称的物理学家——他是那种什么都能算，而且算得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