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托马斯·盖恩斯伯勒,1783(公有领域,哈佛艺术博物馆福格馆藏,维基共享资源)
伦福德伯爵
Benjamin Thompson, Count Rumford1753–1814 · 生于英属北美马萨诸塞殖民地沃本 · 英国 / 巴伐利亚
在慕尼黑兵工厂里用马拉钻头把一箱冷水磨到沸腾,问热质说:取之不尽的东西,怎么可能是一种物质?
「任何一个孤立的物体或物体系统能够无限制地持续供给的东西,都不可能是一种物质;在我看来,要对这些实验里热被激发、被传递的方式形成任何清晰的概念,极其困难,甚至根本不可能——除非它是运动。」
—— 伦福德《关于摩擦所激发之热的来源的研究》,《皇家学会哲学汇刊》第 88 卷(1798),据英文原文翻译
1798 年初,伦敦皇家学会收到一篇从慕尼黑寄来的论文。作者在巴伐利亚兵工厂监造大炮,他让两匹马拉着一根钝钻头在炮筒里空转,炮筒泡在一箱冷水里。两个半小时后,水开了。旁观的人看着没有火的水沸腾,脸上的惊讶让他承认自己感到一种「孩子气的快乐」。
他随后写下的推论,是热质说遇到的第一次正面挑战:只要马不停,热就不停;能够无限制地供给的东西,不可能是一种物质。
这位作者生在北美殖民地,在独立战争里站在英国一边,后来做过英国的副国务大臣、巴伐利亚的陆军大臣、神圣罗马帝国的伯爵。他叫本杰明·汤普森,封号伦福德。
沃本的学徒
汤普森 1753 年生在马萨诸塞殖民地的沃本,不到两岁父亲去世。十四岁起在塞勒姆一家商店当学徒,业余时间试造永动机、配焰火,一次意外爆炸差点送命。后来他去哈佛旁听讲座,学过一点医学,在乡下教过书。
1772 年底前后,不满二十岁的他娶了新罕布什尔州伦福德镇(后改名康科德)的一位富孀萨拉·罗尔夫,她比他大十三四岁。借着妻子的关系,他得到了州民兵少校的委任,也有了闲暇和田产,开始做火药实验。二十年后他受封伯爵,封号用的就是这个小镇的旧名。
效忠派,以及间谍的说法
1775 年独立战争爆发,汤普森的立场成了问题。当地的安全委员会以「对自由事业不热心」为由把他关押过一段时间;按《英国人物传记辞典》的说法,委员会没能证明他有罪,他被释放,但也没有被宣告无罪。1776 年他随英军撤出波士顿,去了伦敦,在殖民地大臣乔治·杰曼手下平步青云,1780 年升到殖民地事务副国务大臣。他丢下了妻子和一岁多的女儿,此后与妻子再未团聚。
他在革命之初是否为英军当过密探,两方面的材料如下:
- 英军总司令托马斯·盖奇的文书(今藏密歇根大学克莱门茨图书馆)里有一封 1775 年 5 月 6 日从沃本发出的信,表面是普通文字,行间用隐显墨水写着对大陆军的报告。Allen French 1932 年的《盖奇将军的线人》已把这批线人材料与汤普森联系起来;Sanborn C. Brown 与文书鉴定专家 Elbridge W. Stein 1950 年发表文章,认定这封信出自汤普森之手。
- 另一方面,1775 年当地委员会审查他时拿不出罪证;十九世纪的传记作者 George E. Ellis 与《英国人物传记辞典》都只写到「嫌疑」与「未能证实」,他们那时还不知道那封信。汤普森本人终生没有公开谈过这件事。
战争后期他以中校身份率领效忠派的国王美洲龙骑兵回到北美,驻扎长岛。长岛的地方史家指责他的部队拆掉当地一座长老会教堂,用拆下的材料在公共墓地里修堡垒(《英国人物传记辞典》转述)。
慕尼黑:乞丐、汤与花园
1784 年,受英王封爵士之后,汤普森进入巴伐利亚选侯卡尔·特奥多尔的宫廷,一待十一年。他改组军队、提高士兵的薪饷与伙食,把慕尼黑街头的乞丐收进习艺所做工,为他们设计一种用大麦、豌豆和土豆熬成的廉价营养汤——后来被称作「伦福德汤」。选侯的一大片荒地在他手里改成了公共园林,就是今天慕尼黑的英国花园。
1791 年,选侯趁神圣罗马帝国皇位空缺、由他代行帝国职权的时机,把汤普森册封为帝国伯爵。从此他以伦福德伯爵为名。
这些行政工作把他引向热:一口大锅要烧多少柴、军服用什么料子最保暖、一盏灯的油钱能换来多少光。1794 年他发表了影子光度计:两盏灯各投一道影子,挪动距离直到两道影子一样深,发光强度之比等于距离平方之比,于是蜡烛和油灯的亮度与花费可以放在一起比较。
炮筒里烧开的水
在慕尼黑兵工厂监造大炮时,他注意到铜炮在钻孔时很快就烫手,钻下来的金属屑更烫,比沸水还热。按当时的热质说,热是一种不生不灭的流体;摩擦生热的标准解释是:金属被钻碎之后热容量变小,原本藏在里面的热质被「挤」了出来。
他先检验这个解释。取等重的钻屑,和用细锯从同一块金属上锯下的薄片,都加热到沸水温度,分别投进等量的冷水里,看哪一份水升温多。几次下来两者一样,折算出的比热都是 0.1100。钻屑的热容量没有变,热质说的解释落空了。
接着是那个著名的实验。他把一门刚铸出的黄铜六磅炮固定在镗床上,把炮身的一端车成一段短圆柱,在里面钻出一个不通底的孔,再用螺杆把一个钝钢钻头死死压在孔底;马拉着炮身转动,每分钟约 32 圈。钝钻头几乎切不下金属,只是在摩擦。圆柱套进一只木箱,箱里灌进 18.77 磅、60°F 的冷水。
过了一小时三十分,水温 142 度。两小时,178 度。两小时二十分,200 度;到两小时三十分,水真的沸腾了!
他算了一笔账:水、炮身金属、伸进箱里的铁杆,各自升温多少、折合多少热,加起来够把 26.58 磅冰水烧开,这还没算木箱吸走和散到空气里的。这台机器一匹马就拉得动(为了轻松,实际用了两匹)。他顺手补了一句:真要取暖,把喂马的草料直接当柴烧,得到的热还更多。
他的推理是这样的:热不是来自钻屑的热容量变化;不是来自空气,因为机器泡在水里;也不是来自水,因为水一直在吸热,而且没有冒出任何气泡、没有发生分解。最要紧的是,这个热源看来取之不尽。于是有了本页开头那段话:能无限供给的东西不可能是物质,他能想到的唯一答案是运动。
他没有继续往下算:多少机械功换多少热,他没有给出数字。五十多年后,焦耳在 1850 年的论文里专门回头读了这一段,按瓦特的马力值替他算出每磅水升高 1 华氏度相当于约 1034 英尺·磅,与焦耳自己测得的 772 相差不算太远;焦耳还指出,伦福德的数偏大,恰好可以用他自己声明没计入的那部分热来解释。
这篇论文没有让热质说退场。法国化学家贝托莱 1803 年在《化学静力学》里仍然坚持热质说,与伦福德争论(《英国人物传记辞典》)。热质说在此后几十年仍是主流,卡诺 1824 年正是在热质框架下推出了热机效率上限。
热有没有重量
一年后他从另一头进攻。如果热是一种物质,它应该有重量。他把水和等重的稀酒精分装在两只密封的瓶子里,挂在天平两端配平,然后放到严寒里让水结冰。水结冰时要放出大量的热。第一次,结冰的那瓶似乎重了一点;他追查天平与瓶外水汽的干扰,换用镀金铜球检验天平,改用水银对照,反复重做,再也看不出任何差别。1799 年他报告说:他的天平能察觉百万分之一的重量变化,而这里什么也没有,因此「一切想发现热对物体表观重量有何影响的尝试,都将徒劳」。
苹果派与米粥:流体里的热
他注意热在流体里怎样传播,起因是餐桌。在英国时,他常被刚出炉的苹果派烫嘴;在慕尼黑,一碗放在炉子上的浓米粥,表面已经凉了,舀深一勺却烫得他叫出声。
他在 1797 年的文章里给出解释:在液体和气体中,热主要不是从一个粒子「穿过」传到下一个粒子,而是由粒子自己带着走——受热的部分变轻上浮,冷的部分下沉,形成循环的流。凡是阻碍流动的东西,比如让汤变稠、在水里塞进羽毛,都会大大减慢传热;皮毛和羽绒之所以保暖,也是因为它们把空气困住、不让它流动。这就是后来所说的对流。
他在这里走得太远了:他断言流体粒子之间「绝对不可能」互相传热,也就是说纯粹的液体和气体完全不导热。这个结论招来了道尔顿、约翰·莱斯利等人的反驳,后来的测量表明液体和气体虽然导热很差,但并非不导热。
烟囱与壁炉
1795 年回到英国后,伦福德把大量精力花在伦敦人家冒烟的壁炉上,自称治好了五百多座烟囱。他在 1796 年的文章里把毛病归结为一条:烟囱的「喉口」开得太大,冷空气灌进来、烟被挤回屋里。
他的办法是把喉口收窄、移到离火更近的地方,把壁炉做浅,把两侧墙从与后墙垂直改成斜开约 135 度,后墙只留炉口宽度的三分之一左右。理由也来自他对热的理解:从烟囱走掉的热一概白费,能暖屋子的只有火直接辐射出来的那部分,斜开的侧墙能把更多的辐射反射进屋。这种浅而斜开的「伦福德壁炉」在伦敦风行一时,今天仍有人照此砌造。
冷的辐射
日内瓦的皮克泰做过一个让人困惑的实验:两面凹面镜相对,一面焦点放冰块,另一面焦点放温度计,温度计的读数会下降,好像「冷」也能被反射。
伦福德 1804 年发表的长文从另一面入手。他把两只装着同样热水的金属圆筒对着一台灵敏的空气温度计,其中一只的底面用烛烟熏黑。熏黑的那只让温度计的读数立刻大动,要挪到八英寸以外才与另一只在两英寸处的效果相当:同一温度下,黑表面辐射出的热远比光亮金属多。
他进一步主张,所有物体都在不停地向外发出辐射,冷的物体发出的是「冷辐射」,温度计接收到它就会变冷。这个设想没有被后人接受:后来的解释是温度计一直在向外辐射,冷物体只是回给它的少;但他的实验与苏格兰的约翰·莱斯利同一时期关于辐射热的工作殊途同归,都把辐射与物体表面的性质联系了起来。
皇家研究院
伦福德在伦敦最持久的成就不是某个实验,而是一个机构。1799 年 3 月,他在皇家学会会长约瑟夫·班克斯家中召集会议,按他起草的方案成立了一个新机构:向公众展示有用的新发明,并「以哲学讲座与实验,讲授科学在日常生活中的应用」。这就是英国皇家研究院,1800 年获得王室特许状,落户阿尔伯马尔街。他亲自设计了讲堂。
1801 年,研究院聘来了二十出头的戴维与托马斯·杨。戴维的讲座很快成了伦敦的社交盛事,研究院靠讲座站稳了脚跟;后来戴维又把装订学徒法拉第带进了这里。伦福德本人 1802 年春离开伦敦去了巴伐利亚,此后主要住在巴黎。
同一时期他向伦敦皇家学会和美国艺术与科学院各捐了一笔款项,设立奖章,奖励热与光方面的发现。皇家学会的第一枚伦福德奖章颁给了他自己;1827 年菲涅耳临终前收到的也是这枚奖章。
第二次婚姻
1805 年 10 月,伦福德在巴黎与化学家拉瓦锡的遗孀玛丽-安娜·波尔兹结婚。拉瓦锡正是热质说的奠基人之一,他在大革命中被送上断头台;而伦福德最出名的实验,是对热质说的挑战。
婚姻没有维持多久。关于破裂的原因,两边留下的说法不一样:
- 伦福德一方:婚后一周年,他在给女儿的信里写道,两人「性格和天性截然不同,根本不该想到结婚」,都太习惯独立生活,他甚至称妻子为「一条母龙」(信件收录于 Ellis 1871 年的传记)。
- 伦福德夫人一方:她的晚年密友、法国政治家基佐 1841 年的追记说,她在婚约里特别写明要继续冠用「拉瓦锡」之名,称之为对亡夫的「神圣义务」,伦福德当初同意,后来却不愿意;基佐还说,一些家庭风波「伦福德先生若更有分寸,本不至于闹得人尽皆知」(转引自 Ellis 书中的译文)。
1809 年 6 月 30 日,两人协议分居。伦福德搬到巴黎近郊的奥特伊,1814 年 8 月 21 日在那里去世。他的遗嘱在哈佛大学设立了一个物理学教席,至今仍以伦福德命名。
回头看
伦福德一生做过的事,多半是为了省柴、省钱、让穷人吃饱穿暖:壁炉、炉灶、保温的衣服、廉价的汤。炮筒实验本身也是从兵工厂的日常里顺手做出来的,他在论文开头就说,睁眼看日常事务,往往比专门留出来冥想的时间更能引出有用的疑问。
他证明了热质说解释不了摩擦生热,却没有给出热与功的换算;他发现了流体靠流动传热,却把结论推到了「流体完全不导热」;他发现了黑表面辐射更强,却用「冷辐射」来解释。热力学真正成形要等到焦耳、迈尔、亥姆霍兹和克劳修斯那一代人。但焦耳在 1850 年那篇确立热功当量的论文里回顾前人,说第一批明确支持「热是运动」的实验,是伦福德做的。
代表方程
混合法测比热
把 210°F 的金属投进冷水,搅匀后读出共同温度 ,金属放出的热等于水吸收的热。他用这条式子分别测炮筒的钻屑和用细锯锯下的薄片,两者都是 0.1100——钻屑的热容量没有变小,热质说所说的「挤出来的潜热」无处可来。
热量总账
第三号实验两个半小时里,水、炮筒金属、伸进水箱的铁杆各自升了多少温,按比热折算后加总,等于把 26.58 磅冰水烧到沸腾所需的热。他特意注明:木箱吸走的和散失到空气里的热都没算进去。
焦耳替他算的汇率
伦福德只说机器「一匹马就拉得动」,没有自己算功热换算。1850 年焦耳补上了这一步:瓦特的一马力是每分钟 33000 英尺·磅,拉两个半小时共 495 万英尺·磅,除以 26.58 磅水升温 180 华氏度,得每磅水升高 1 华氏度需约 1034 英尺·磅;焦耳自己测得 772。他指出伦福德的数偏大,正是那部分没计入的热造成的。
影子光度计
两盏灯在屏前各投一道影子,挪动灯的距离直到两道影子一样深,此时两灯照到屏上的亮度相等,发光强度之比就等于距离平方之比。他用这办法比较蜡烛、油灯的亮度与燃料花费。
伟大发现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 1.伦福德《关于摩擦所激发之热的来源的研究》,《皇家学会哲学汇刊》第 88 卷第 80–102 页(1798)——炮筒钻孔实验,本页数字与引文均据此文
- 2.伦福德《关于热的重量的研究》,《皇家学会哲学汇刊》第 89 卷第 179–194 页(1799)
- 3.伦福德《论热的本质及其传递方式》,《皇家学会哲学汇刊》第 94 卷第 77–182 页(1804)——熏黑表面与冷辐射
- 4.汤普森《火药新实验》,《皇家学会哲学汇刊》第 71 卷第 229–328 页(1781)
- 5.汤普森《关于热的新实验》,《皇家学会哲学汇刊》第 76 卷第 273–304 页(1786)
- 6.伦福德《测量发光体相对光强的一种方法》,《皇家学会哲学汇刊》第 84 卷第 67–106 页(1794)
- 7.焦耳《论热功当量》,《皇家学会哲学汇刊》第 140 卷第 61 页(1850)——用伦福德的数据推算出 1034 英尺·磅
- 8.《伦福德伯爵全集》第一卷,美国艺术与科学院编(波士顿,1870)——《论热在流体中的传播》据此版
- 9.《伦福德伯爵全集》第二卷(波士顿,1873)——《关于热的重量的研究》《论烟囱壁炉》据此版
- 10.George E. Ellis《本杰明·汤普森爵士、伦福德伯爵传》(波士顿,1871)——婚姻、封爵、分居与卒日;基佐对伦福德夫人的追记亦转引自此书
- 11.William Fraser Rae「汤普森,本杰明」条,《英国人物传记辞典》第 56 卷(1898)
- 12.Sanborn C. Brown、Elbridge W. Stein《本杰明·汤普森与美国革命中的第一封隐显墨水信》,《刑法与犯罪学杂志》第 40 卷第 5 期第 627 页(1950)
- 13.Allen French《盖奇将军的线人》(安娜堡:密歇根大学出版社,19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