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群星
1843 热学与统计

热功当量

The Mechanical Equivalent of Heat

一个啤酒商用桨轮搅了几年的水,量出了功与热之间的汇率——热不是一种流体,是运动。

当时的困境

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热的正统解释是「热质」:一种没有重量、不可创造也不可消灭的流体,从热的物体流向冷的物体。这个理论并不愚蠢——它能解释热传导、热平衡、比热,甚至卡诺就是在热质框架下写出了热机效率的上限。

它有一个说不通的地方:摩擦。1798 年伦福德在慕尼黑的兵工厂里镗炮筒,发现只要马还在转,热就源源不断地出来,一直到把水烧开。热质派的标准解释是:金属被钻碎后热容量变小,把藏着的热质「挤」了出来。伦福德先把这条堵死——钻屑和锯下的薄片比热一样,都是 0.1100。那么,如果热是一种守恒的流体,铜炮筒里怎么可能藏着无穷多的热质?他的结论是:能无限供给的东西不可能是物质,他想不出除了运动还能是什么。

第二年,二十岁的戴维给出了一个更漂亮的版本:在抽空的容器里用钟表机构让两块冰互相摩擦,冰融化了。既然冰里不可能藏着多余的热质,那化冰的热就只能是摩擦本身造出来的。这个实验其实站不住——后人按他描述的条件重复不出来,环境与装置漏进的热足以把那点冰化掉,不需要摩擦;戴维本人后来对这篇少作评价也不高。但两个实验指向同一个方向:热不是一种东西,是一种过程。

但推翻一个理论和建立一个新理论是两回事。要说「热是运动的一种形式」,就必须回答一个定量的问题:多少运动,换多少热?没有这个数字,「热是运动」只是一句哲学。

洞见时刻

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不是大学教授,是曼彻斯特一家啤酒厂的老板。

这个身份是整件事的关键。酿酒是一门靠温度吃饭的生意:发酵差上一点,一整批酒就毁了。要精确到什么程度,酒厂比当时多数实验室更清楚。

他关心的最初是个生意问题:电动机能不能取代蒸汽机。为此他从 1840 年起测电流生热,得到 Q∝I2RtQ \propto I^2 R t。接着他换了各种方式往水里灌能量:电流、压缩气体、迫使水通过细管,每一种都得到同一个换算数字。

1845 年他做出了那个进教科书的版本。一桶水,水里一副桨轮,桨轮由绳索连着一个重物。重物下落做的功可以由重量乘高度精确算出;水温上升多少,靠温度计读。

难处全在最后一步:水温只升高零点几度。他自制的温度计读得出 1/200 华氏度,那在当时近乎不可思议——而这门手艺正是酒厂逼出来的。

数字出来了:一定量的功,总是换出同样多的热,和用什么方式转换无关。热不是流体,是运动的另一种形式;而且功与热之间有固定汇率。

第一个把汇率印出来的,其实不是他。 1842 年 5 月,海尔布隆的医生迈尔在《化学与药学年鉴》上发表了一篇八页的短文,没做实验,而是拿现成的空气比热来算:空气在定压下加热要比定容时多吃一点热,因为它得推开外面的大气;把这多吃的热全部算作推大气的功,就得出一个重物从约 365 米落下所做的功,等于把同重的水升温 1 度——今天的值约 427 米。焦耳那时并不知道这篇文章。1848 年迈尔向巴黎科学院声明优先权,焦耳次年回信说,在他的实验之前,没有事实能证明迈尔所依赖的那个假设——气体压缩放出的热恰好等于压缩所做的功;谁都会欣赏迈尔的睿智,但第一个用实验证明并定出这个汇率的是他自己。迈尔则回答,盖-吕萨克 1807 年的自由膨胀实验早已支持了那个假设。两人对「什么才算发现」的看法不同,这场争执到 1860 年代又在英国重燃了一轮。

焦耳后来回头读伦福德的论文,发现那里其实藏着一个粗略的汇率:伦福德说那台机器一匹马就拉得动,按瓦特的马力值折算,两个半小时的功把 26.58 磅冰水烧开,相当于每磅水升高 1 华氏度要约 1034 英尺·磅。伦福德自己没算这一步;焦耳 1850 年替他算出来,与自己的 772 并列,并指出伦福德的数偏大,正可以用伦福德声明没计入的那部分散热来解释。

涟漪效应

学界起初没听。1843 与 1845 年他两次在学会年会上报告,两次都是冷场:一个啤酒商在自家地下室里量出的零点几度,凭什么推翻整套热质学说?

转折在 1847 年的牛津年会。主持人只给了他很短的时间,让他简单说说。台下坐着二十二岁的威廉·汤姆孙——后来的开尔文。汤姆孙起初并不相信,却听出了这件事的分量,散会后追上去接着问。这场对话开启了两人几十年的合作,也把焦耳的结果送进了主流。

有了固定汇率,各个物理学分支之间才第一次有了公共账本。亥姆霍兹 1847 年把力学、热、电、磁、化学能全部纳入这本账,写成能量守恒定律;克劳修斯与开尔文再把卡诺那条效率上限接上去,热力学第一定律和第二定律成型。1852 年焦耳与汤姆孙又一起发现了气体节流膨胀时的降温效应,这条效应后来变成了工业上液化空气、液化天然气和家用制冷的原理。

如果没有它

看任何一份食品包装,上面印着千焦;任何一件电器的铭牌上写着瓦特,而一瓦特就是每秒一焦耳。国际单位制里能量的单位叫焦耳,纪念的就是这位酿酒人。

更实际的是:正因为功与热有固定汇率,工程师才能在造出机器之前就断言一台设备最多能做到多少。而每一台电脑、每一颗芯片发的热,算的仍然是他 1840–41 年用文字给出、今天写成 Q=I2RtQ = I^2 R t 的那条定律——大型数据中心还要另花一大笔电费,专门把这些热搬走。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1. 1.伦福德《关于摩擦所激发之热的来源的研究》,《皇家学会哲学汇刊》第 88 卷第 80–102 页(1798)——炮筒钻孔实验
  2. 2.迈尔《关于无生命自然界之力的评论》,《化学与药学年鉴》第 42 卷第 233–240 页(1842)——热功当量的第一个公开数值
  3. 3.焦耳致巴黎科学院的复信,《科学院通报》第 28 卷第 132–135 页(1849)——与迈尔争优先权
  4. 4.焦耳《论热功当量》,《皇家学会哲学汇刊》第 140 卷第 61 页(1850)
  5. 5.焦耳《热功当量的新测定》,《皇家学会哲学汇刊》第 169 卷(1878)——他最后也最精确的一次
  6. 6.汤姆孙与焦耳《论运动流体的热效应》,《皇家学会哲学汇刊》第 143 卷(1853)——焦耳-汤姆孙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