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伦琴

1895 年 11 月 8 日晚，维尔茨堡大学的一间暗室里，伦琴在给阴极射线管做例行实验。管子被黑纸严密包住，房间全黑。可他注意到工作台另一头有东西在发微光——一块涂了铂氰化钡的荧光屏。

黑纸挡不住的东西从管子里跑出来，穿过了将近两米的空气。

六个星期的独处

伦琴没有立刻告诉任何人。此后六个星期，他几乎住在实验室里，饭都让人送进去。他把各种东西挡在管子与荧光屏之间：纸、木头、书、铝片、铅片。铅挡得住，别的大多挡不住。

某次他把手伸进射线里，看见屏上出现了自己手骨的影子。

12 月 22 日，他请妻子贝尔塔把手放在底片上，曝光十五分钟。冲洗出来的照片上，指骨清清楚楚，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悬在骨头周围。据说贝尔塔看到后说了一句：我看见了自己的死亡。

这是人类第一次看见活人身体的内部。

六个星期到全世界

12 月 28 日，他把论文《一种新的射线》交给维尔茨堡物理医学学会，同时把那张手骨照片寄给欧洲各地的同行。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射线是什么，于是用数学里表示未知数的符号给它命名：X。

1896 年 1 月 5 日，维也纳的报纸登出消息。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是科学史上传播最快的一次：到 1 月底，全欧洲和美国的医院都在用它找子弹和骨折；一年之内，关于 X 射线的论文发表了上千篇。

伦琴拒绝为它申请任何专利。他的理由是，这项发现属于全人类，不该有人靠它收钱。

三个诺贝尔奖的连锁

X 射线还引发了一连串更深的发现。

贝克勒尔想知道会发荧光的物质是不是也放出 X 射线，于是把铀盐和底片包在一起——结果发现铀根本不需要阳光激发也能让底片感光，那是放射性。居里夫妇顺着这条线找到了钋和镭。卢瑟福用放射性元素放出的 α 粒子去轰击金箔，找到了原子核。

1901 年伦琴获得第一届诺贝尔物理学奖。他把全部奖金捐给了维尔茨堡大学。一战后的恶性通货膨胀吞掉了他的积蓄，1923 年他去世时近乎一贫如洗。

今天

X 射线至今是医学影像的主力：胸片、CT、乳腺钼靶、牙科全景片。机场安检看的是它，工厂检查焊缝裂纹用的是它。

而在物理与生物学里，它走了另一条路。X 射线的波长恰好与原子间距同量级，因此会被晶体衍射——1912 年劳厄证实了这一点，此后布拉格父子把衍射图样反解成原子的排列。1953 年，富兰克林拍下的一张 DNA X 射线衍射照片（第 51 号），让沃森与克里克看出了双螺旋。

一个人在暗室里注意到一块本不该发光的屏，一百三十年后，医院、机场、半导体厂和结构生物学实验室都还在用他那晚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