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十九世纪末,欧洲的实验室里到处是阴极射线管,可没人真正搞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
医学这边的困境更具体:人体内部是不可见的。要知道骨头断在哪里、子弹卡在什么位置、肿瘤长成什么样,只有两个办法——切开来看,或者等病人死后解剖。外科医生凭手感摸索,取子弹常常要在伤口里翻找很久,感染的风险比子弹本身还大。
「看见活人的内部」这件事,在 1895 年之前不属于技术难题,而属于不可能。
洞见时刻
1895 年 11 月 8 日晚,维尔茨堡大学。伦琴在做阴极射线的例行实验,把放电管用黑色硬纸板严密包住,房间全暗。
通电时,他瞥见工作台另一头有微弱的绿光。那是一块涂了铂氰化钡的荧光屏,离管子将近两米,中间隔着黑纸板。
有什么东西穿透了黑纸板。
接下来六个星期,他几乎住在实验室里。他把各种材料挡在管子和屏之间:一千页的书挡不住,两副扑克牌挡不住,木板挡不住,铝片挡住一部分,铅片完全挡住。某次他把手伸进射线里,屏上出现了自己手骨的影子。
12 月 22 日,他请妻子贝尔塔把手放在包好的底片上,曝光十五分钟。照片上指骨清晰,无名指的戒指悬在骨头周围。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于是用数学里表示未知数的符号命名:X 射线。
涟漪效应
1895 年 12 月 28 日论文送交,1896 年 1 月 5 日维也纳报纸披露。此后的传播速度在科学史上没有先例:一月底,欧洲和美国的医院已经在用它定位骨折和子弹;一年之内,相关论文发表了上千篇。伦琴拒绝申请任何专利,理由是这项发现属于全人类。
它还打开了两扇更深的门。
一扇通向原子内部。贝克勒尔想知道会发磷光的物质是不是也放 X 射线,把铀盐和底片一起放进抽屉,意外发现了放射性;居里夫妇顺着这条线找到钋和镭;卢瑟福用放射性元素放出的 α 粒子轰击金箔,找到了原子核。头三届诺贝尔物理学奖里有两届授给了这条链条上的人。
另一扇通向物质的结构。X 射线的波长约 10⁻¹⁰ 米,恰好与晶体中原子的间距同量级,因此会被晶体衍射。1912 年劳厄证实了这一点,布拉格父子随即把衍射图样反解成原子的排列位置。此后一个世纪,从食盐到青霉素、从血红蛋白到核糖体,物质的原子级结构基本都是这样看出来的。1953 年,富兰克林拍下的第 51 号 DNA 衍射照片,让沃森与克里克看出了双螺旋。
代价也来得很快。早期的操作者和推销员把手伸进射线里演示,几年后开始出现溃烂、截肢与癌症。防护标准是用一批人的健康换来的。
如果没有它
今天全世界每年做数十亿次 X 射线检查。胸片、CT、乳腺钼靶、牙科全景片,骨折、肺炎、结石、肿瘤的第一道判断多半从这里开始。机场安检、工厂焊缝探伤、海关查验,用的是同一件东西。
而在实验室里,X 射线晶体学几乎定义了二十世纪的结构生物学与材料科学——超过二十项诺贝尔奖直接建立在它之上。今天的同步辐射光源是绕着环跑的电子发出的极强 X 射线,从蛋白质结构到电池材料的原位观测都靠它。
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人在完全黑暗的房间里注意到墙角有一点微光,并且决定弄清楚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