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新西兰总督府摄,2011 年(CC BY 4.0,维基共享资源,合影裁切)
罗伊·克尔
Roy Kerr1934–今 · 生于新西兰库罗 · 新西兰
用一页半写下转动黑洞的精确解,六十年后又回头问它有没有底
「我转过身对还坐在扶手椅里抽烟的希尔德说「它在转!」,他比我还激动。我已经不记得我们是怎么庆祝的,但我们确实庆祝了。」
—— 克尔《发现克尔度规与克尔-希尔德度规》(2008),回忆 1963 年在得克萨斯大学算出角动量的那一刻
1963 年初,一个二十八岁的新西兰人在得克萨斯借到一份别人的预印本。那份东西宣称:在他正在搜索的那一类时空里,转动的解根本不存在。如果这话是真的,他已经干了一年的活就白干了。
他自己后来写:「我是个懒读者。」他没有从头读,只是飞快翻过去,想看看别人的搜寻是在哪一步断掉的。断点是一个方程,它要求某个量必须等于零。他盯着那个量看了两眼——不知道它代表什么,但它一消失,整件事就完了,所以值得再看一眼它是从哪来的。再看一眼,他发现那三个方程加起来其实只是把比安基恒等式的一个分量重算了一遍:结果本该恒等于零,却被当成了对未知量的约束。
墙是假的。几个星期后,他写出了那个解。
库罗来的少年
罗伊·克尔1934 年生于新西兰南岛的库罗,一个因水坝工程而起的小镇,在克赖斯特彻奇与南端之间的半路上。他少年时代的数学才能显露得并不体面:1950 年考大学入学奖学金,数学两张卷共 600 分,他只拿了 298——其中一张卷他下午才到考场,而那张卷排在上午。即便如此,奖学金还是给了他。
1951 年进坎特伯雷大学学院,他第一年就去听三年级的数学课,第二年去听硕士课,但按校规只能考低一级的考试。课外他打台球,1952 年还以轻沉量级代表学院打过复活节锦标赛拳击——他的老师 W. W. 索耶为此很不安,说不想让自己见过的最好的头脑被一记结结实实的拳头搅乱。后来克尔自己也承认,练了没多久就被劝退了。
1954 年从坎特伯雷毕业,次年入剑桥三一学院读博。他的名义导师是一位对广义相对论毫无兴趣的粒子物理学家——这句话是克尔自己在回忆录的脚注里写的,那位导师的名字没有任何可靠记载。他后来形容那几年基本上是一个人在做研究,还顺带承认其中有两年花在了斯诺克和桥牌上。1958 年他交上博士论文《广义相对论中的运动方程》,去了美国。
一堵假的墙
真正把他领上那条路的是约书亚·戈德堡。1958 年之后克尔在俄亥俄州代顿的航空研究实验室与他共事,学的是一整套当时还很新的工具:
1954 年,彼得罗夫在喀山大学的学报上给出了引力场的代数分类——那本学报在西方不易拿到,这篇论文被重视得很晚。1957 年皮拉尼用它做引力辐射理论。1962 年的戈德堡-萨克斯定理把这条线钉死了:一个真空度规是代数特殊的,当且仅当它容许一族测地且无剪切的零线。
这就把「解爱因斯坦方程」变成了一件可以分区搜索的事。罗宾逊与特劳特曼已经扫完了那族零线超曲面正交的那一区,解全是静态的。剩下那一区,零线是带扭转的——转动就藏在扭转里。
克尔攻的正是这一区。他和前人的差别不在算得更狠,而在顺序反过来:刘易斯、帕帕佩特鲁那一代是先用对称性把度规化简,再去解方程;克尔是先假定代数特殊、用戈德堡-萨克斯定理把方程压缩,最后才把时间平移与轴对称加进去。而且加对称性时他不去硬解基灵方程——他自己说那「大概根本做不到」——而是反过来,用对称群该有的作用去倒推基灵矢量可能长什么样。
然后他撞上了那堵墙:纽曼等人的预印本「证明」这一区里唯一带扭转的代数特殊解是 NUT 空间,那是施瓦西解的一个古怪推广,连渐近平坦都不是。翻开那份预印本、找出那个被重算了一遍的比安基分量,是整件事的转折点。
「它在转!」
解出来以后,还剩一件事: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它有两个参数,一个显然是质量,另一个不知道。要确定它,得算这个时空在无穷远处携带的角动量。
他把度规写成后来被叫作克尔-希尔德形式的样子——平直的闵可夫斯基时空,加上一个乘了标量的零矢量的平方,全部引力都在那一项里——然后开始算。阿尔弗雷德·希尔德,那位把他请到得州来的人,跟着他回了办公室。两人当时都是重度烟民:希尔德坐在旧扶手椅里抽烟斗,克尔在桌前一根接一根。
算完他转过身,说了三个字:它在转。
那个未知参数是 ,单位质量的角动量,量纲是长度。令 ,整个度规退回施瓦西解。也就是说,这不是又一个孤立的怪解,而是所有教科书里那个球对称黑洞的转动推广——而在此之前,大家刚刚被告知这样的东西不存在。
顺带一提,他当时赶时间,把 的符号算错了。1963 年那篇论文里 的符号与此后所有文献都相反,包括他自己四十五年后写的回忆录。
一页半
论文 1963 年 7 月投出,9 月 1 日见刊,《物理评论快报》第 11 卷第 237 页,题目是《自旋质量的引力场:代数特殊度规的一个例子》。
它只有一页半。正文几乎没有透露解是怎么找到的——在那个没有计算机代数的年代,任何人想自己验一遍都无从下手。图科尔斯基在五十周年综述里说得很直白:想检验的人只会一头雾水。完整的推导要等到 1969 年才由德布尼、克尔与希尔德写出来,距原论文六年。
还有一件事让它更难读:今天教科书里那个写法不是他的。1963 年那篇用的是克尔-希尔德形式;现在人人都用的博耶-林奎斯特坐标,是 1967 年博耶与林奎斯特做最大解析延拓时才给出的。
达拉斯,1963 年 12 月
论文见刊三个月后,第一届德州相对论天体物理研讨会在达拉斯开会,12 月 16 至 18 日。开这个会是为了一件急事:当年三月,施密特认出了 3C 273 的谱线是高红移的——那是一个比太阳亮一万亿倍、却小到光变以天计的东西。没有人知道那么点地方怎么能烧出那么多能量。
克尔上台讲了十几分钟,题目是《引力坍缩与转动》。按索恩在《黑洞与时间弯曲》里的记述,来开会的天文学家对这个深奥的数学题目毫无兴趣:他一开讲,就有人溜出去,有人不太客气地低声争论,其余的打起了盹。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好的相对论学者之一帕帕佩特鲁受不了的——克尔一讲完,他要求发言,站起来告诉全场这件事有多重要:他自己找这样一个解找了三十年,没找到,别人也没找到。
关于台下那一幕,值得说清楚两件事。
一是出处:这段描写来自索恩,不是来自克尔。克尔自己在回忆录里写这场会议时,只谈会议的缘起和他讲了什么,对听众的反应一个字没提。
二是他当时讲的并不全对。会前他匆匆算了一遍两个视界的位置,算错了,在达拉斯给出的是一个错误的方程;他还说当 大过 时视界的拓扑与物理性质会发生剧变——用今天的语言,那说的是一个裸奇点。
而这场会的讽刺之处在于:克尔解后来确实成了类星体的答案,只不过不是通过他那天讲的任何一条路。
解里有什么
克尔度规描写的东西,远比「转起来的施瓦西解」要奇怪。
不转的黑洞只有一个视界。一转,它裂成两个:外视界 和内柯西视界 。而外视界之外还多出一层——能层。在能层里,时空被拖着转得太狠,任何东西都不可能相对无穷远保持静止,无论发动机多强,你都只能跟着转。彭罗斯 1969 年指出,正因为能层里可以有负的守恒能量,这地方能把黑洞的转动能取出来。
奇点也变了形状。施瓦西黑洞的奇点是一个点;克尔黑洞的奇点是一个圈,半径正好是 。曲率不变量在圈上发散,所以它是真的;但圈中间那个洞里一切正常。更古怪的是,穿过这个圈再绕回来, 会变号,时空像复平面上的支点一样接到另一张叶子上去,而那一张叶子上的质量是负的。
还有一个谁都没料到的性质。一般时空里算测地线要解微分方程组,能守恒的量越多算起来越容易,而克尔时空看上去只有能量与角动量两个。1968 年卡特发现哈密顿-雅可比方程在这里居然可以分离变量,于是多出第四个守恒量——克尔时空里的测地线完全可积。这条性质今天很实用:黑洞周围光线怎么走、并合波形长什么样,能算得出来,靠的正是它。
自转还有上限。 时 不再是实数,视界消失,那个环就裸露在外面——宇宙监督猜想不允许这种事,所以现实中的黑洞转得再快,也快不过 这条线。
只能是它
1963 年的时候,克尔解只是一个解。它凭什么是黑洞的解?
答案花了十二年,由四个人接力给出。1967 年伊斯雷尔证明静态的真空黑洞只能是施瓦西解。1971 年卡特证明轴对称的稳态黑洞最多只有两个自由度。1972 年霍金补上了那个前提——稳态转动的黑洞必定是轴对称的。1975 年罗宾逊把链条合上:稳态转动的真空黑洞,只能是克尔解。
所以描述一个黑洞,两个数就够了: 和 。宇宙里的天体没有不转的,于是银河系中心那个、M87 中心那个、引力波探测器听到的每一对,拿来算的全是同一个度规——1963 年夏天那一页半上的那个。
至于这个度规本身稳不稳定——受了扰动会不会散架——是一个悬了半个世纪的数学难题,克兰纳曼与谢夫特尔等人在 2021 至 2022 年间才给出慢转情形的证明。
类星体的账本
德州研讨会要回答的那个问题,答案最后落在了克尔解上。
类星体的能量不可能来自核聚变。氢烧成氦,效率是千分之七,怎么算都不够。够用的只有引力:物质落向黑洞,在吸积盘里被摩擦加热,静质量的百分之几直接变成辐射。
自转把这本账彻底改写了。薄吸积盘能榨出多少,取决于物质在掉进去之前能绕到多近——最内稳定圆轨道。不转的黑洞,这条线在 处,效率约 5.7%;对一个转到极限的克尔黑洞,顺着转的轨道可以一直压到 附近,理论效率升到四成上下。转动不是细节,它是类星体能不能亮到那个程度的关键。
喷流则用到了能层。1977 年布兰福德与兹纳杰克指出,穿过能层的磁力线可以把黑洞的转动能直接抽成一束电磁流——今天解释射电星系与类星体喷流的主流机制就是这一条。那些横贯几十万光年的喷流,本质上是某个黑洞正在减速。
这些都不是克尔做的。他给的是一个度规,后面几十年的天体物理是别人写的——但那本账的第一行,是 。
回到坎特伯雷
1971 年他回了新西兰,任坎特伯雷大学数学讲席教授,1983 至 1993 年当系主任。
这十年在他的生平里最像一个活人。坎特伯雷传统上把数学系当成低成本的服务教学部门,而他一连串动作把师生比压了下来、把研究鼓励了起来,还给系里买了一套「过去只有光谱仪才配得上的价钱」的计算机系统,得罪了别系不少习惯了旧秩序的同事。他的同事后来写,他当系主任「既不妥协又漂亮」,对那种把自身利益包装成正确话术的做法毫无耐心,完全不介意冒犯既得利益。系里的士气明显上去了。
他另一项成就与物理无关:他是 1970 年代新西兰的桥牌代表选手,打过世界锦标赛,拿过一大堆全国冠军,还和保罗·马斯顿合著了一套叫牌体系。
九十岁的异议
2023 年 12 月,八十九岁的克尔贴出一篇预印本,题目是《黑洞有奇点吗?》。他说:没有证据表明由真实物体坍缩形成的黑洞里含有奇点。
他的论点是技术性的,而且相当精确。奇点定理证明的是测地线不完备——存在光线在有限的仿射参数处「走到头」。但「走到头」不等于「曲率发散」。克尔指出,在他自己那个度规里,处处都能找到这样的反例:光线在有限仿射参数内抵达内视界,而那里的曲率一点也不发散。所以从「不完备」跨到「真奇点」的那一步,在他看来是被当成自明的,不是被证明的。
这件事该怎么看,有几层。
第一层:他指出的区别本身是对的,而且在数学相对论里算常识——测地线不完备与曲率奇点不是一回事。分歧在于这算不算推翻了什么。
第二层:最接近同行技术回应的,是 2025 年发表在《核物理 B》上的一篇文章,作者布鲁克与史蒂文斯来自坎特伯雷大学数学系——克尔自己的老系。他们的结论是分层的:对最大解析延拓后的克尔时空,彭罗斯定理的前提本来就不成立(时空不是整体双曲的),而延拓之后确实存在真的曲率奇点,就是那个环;对未延拓、只定义到内柯西视界的克尔时空,定理的前提与结论都成立,但曲率标量处处有限——这一段支持克尔的观察。然而他们最后把话收了回来:内柯西视界在微扰下不稳定,所以在真实的引力坍缩里,克尔时空里那个内柯西视界很可能就被一个真正的曲率奇点取代了。而克尔的摘要里说的正是「由真实物体产生时」。
第三层:这篇预印本至今没有期刊发表记录,只有 2023 年的第一版。它被引用了几十次,但引用者多半是研究「正规黑洞」与有效量子引力的人,把它当成一条支持性的引述;没有哪篇权威期刊上的正式反驳,也没有被接受进主流。它基本上没有进入证明与反驳的流程。
最诚实的说法大概是:在他自己那个解的内部,他仍然在和所有人争论那里到底有没有底。
奖与账
克尔拿过赫克托奖章、卢瑟福奖章、爱因斯坦奖章、奥斯卡·克莱因奖章,2016 年与罗杰·布兰福德共获克拉福德天文学奖,表彰「关于旋转黑洞及其天体物理后果的奠基性工作」;2019 年当选英国皇家学会院士,2025 年与吉本斯、霍罗威茨、瓦尔德共获狄拉克奖章。1984 年英国皇家学会授他休斯奖章时,授奖词说:克尔黑洞的发现「非同寻常,可与物理学上发现一种新基本粒子相比」。
他没有拿过诺贝尔奖。2020 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有一半给了彭罗斯,理由是证明了黑洞的形成是广义相对论的坚实预言。新西兰有人觉得那份奖该有克尔一份——持这个看法最力的是他在坎特伯雷的同事、《克尔时空》的编者之一维尔特希尔。也有站得住的另一面:诺奖表彰的是一个特定的结论,而那个结论恰恰是精确解回答不了的——克尔度规描写一个已经存在的转动黑洞长什么样,它不告诉你坍缩会不会真的走到那一步。这两件事都是必要的,而奖只有一份。克尔本人没有就此发表过什么。
值得放在最后的不是奖,是钱德拉塞卡 1975 年在芝加哥大学讲座上说的那段话——他后来把这段收进了《真与美》:
在我长达四十五年的整个科学生涯里,最令我震撼的一次经历,是意识到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方程的一个精确解——由新西兰数学家罗伊·克尔发现——竟然绝对精确地描写了宇宙中数不清的大质量黑洞。这种面对美的战栗,这个「一项出于追求数学之美的发现竟在自然界找到了它的精确摹本」的不可思议的事实,使我愿意说:美,就是人类心灵在最深最沉处所回应的东西。
代表方程
克尔度规
描写一个转动天体外部时空的精确解,只要两个数:质量 与单位质量角动量 。令 它退回施瓦西解。关键在第二项那个 交叉项——施瓦西解里没有它,正是它把「时空本身被拖着转」写进了方程。
视界与能层
不转的黑洞只有一个视界;一转起来它裂成两个, 是外视界, 是内柯西视界。更要紧的是外视界之外还多出一层「能层」——在 与 之间,任何东西都不可能相对无穷远静止,只能跟着黑洞转。 时 不再是实数,视界干脆消失,所以自转有上限。
环奇点与克雷奇曼标量
不转的黑洞,奇点是一个点;克尔黑洞的奇点是一个圈,半径正好是 。曲率不变量在圈上发散,所以它是真奇点,不是坐标造出来的假象;但圈中间那个洞里一切正常。绕着这个圈穿过去再回来, 会变号,时空像复平面上的支点一样接到另一张叶子上,而那一张的质量是负的。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 1.克尔《自旋质量的引力场:代数特殊度规的一个例子》,《物理评论快报》第 11 卷第 237 页(1963)
- 2.克尔《发现克尔度规与克尔-希尔德度规》,收入《克尔时空》(剑桥大学出版社,2009)第 1 章
- 3.德布尼、克尔与希尔德《爱因斯坦方程与爱因斯坦-麦克斯韦方程的解》,《数学物理杂志》第 10 卷第 1842 页(1969)
- 4.博耶与林奎斯特《克尔度规的最大解析延拓》,《数学物理杂志》第 8 卷第 265 页(1967)
- 5.卡特《克尔族引力场的整体结构》,《物理评论》第 174 卷第 1559 页(1968)
- 6.罗宾逊《克尔黑洞的唯一性》,《物理评论快报》第 34 卷第 905 页(1975)
- 7.图科尔斯基《克尔度规》(五十周年综述),《经典与量子引力》第 32 卷第 124006 号(2015)
- 8.布兰福德与兹纳杰克《从克尔黑洞中以电磁方式提取能量》,《皇家天文学会月报》第 179 卷第 433 页(1977)
- 9.克尔《黑洞有奇点吗?》,arXiv 预印本 2312.00841(2023,未发表)
- 10.布鲁克与史蒂文斯《彭罗斯奇点定理与克尔时空》,《核物理 B》第 1021 卷第 116605 号(2025)
- 11.钱德拉塞卡《莎士比亚、牛顿与贝多芬,或创造的模式》,收入《真与美:科学中的美学与动机》(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