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法拉第

在物理学的万神殿里，法拉第是最「不可能」的一位：铁匠之子，只上过几年小学，终生几乎不懂高等数学。可正是他发现了电磁感应，造出发电机的雏形，还孕育出「场」这个统治现代物理学的概念。许多人认为，他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实验物理学家。

装订作坊里的读者

法拉第十四岁进入伦敦书商里博的铺子当装订学徒。别的学徒装订书，他却读书：装订《大英百科全书》时读到「电」的词条，读到马塞夫人的《化学谈话》，便用攒下的零钱买来瓶瓶罐罐照着做实验。1812 年，一位顾客送他四张票，去皇家研究院听大化学家汉弗里·戴维的告别讲座。他把笔记誊清、配图、精心装订成厚厚一册寄给戴维，附信求一份科学界的差事——这几乎是一个学徒能拿出的全部履历。

戴维的助手

1813 年，戴维聘他为实验室助手。随后的欧洲游历既是科学之旅，也是屈辱之旅：戴维夫人始终把他当仆人使唤，不许他同桌用餐。回国后，法拉第的才华迅速溢出「助手」二字。1821 年，他让通电导线绕着磁铁持续旋转——这是世界上第一台电动机的雏形，却也招来「窃取他人想法」的流言，戴维站在了指控一边，师徒关系从此蒙上阴影。1824 年法拉第当选皇家学会会士时，据说唯一的反对票正来自他的恩师。

1831：磁生电

奥斯特已经证明电流能让磁针偏转，法拉第在笔记本里给自己写下目标：「把磁转化为电」。1831 年 8 月 29 日，他在一只软铁环两侧绕上两组线圈：合上一侧电路的瞬间，接在另一侧的电流计猛地一跳，随即归零；断开时，指针又反向一跳。他抓住了要害——产生电流的不是磁场本身，而是磁场的变化。几周后，他把铜盘架在马蹄形磁铁两极之间转动，得到了持续的电流：人类第一台发电机诞生了。

看不见的力线

法拉第不写方程。他往磁铁上撒铁屑，凝视那一圈圈曲线，坚信电与磁的作用是通过充满空间的「力线」传递的，而不是什么隔空发力的魔法——「场」的思想由此萌芽。当时的数学物理学家对这些「图画」不以为然，直到麦克斯韦把力线翻译成方程组，人们才明白这个「不懂数学」的人看得有多远。

让磁把光扭过来

1845 年，法拉第五十四岁，记忆力已开始衰退，却盯上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如果电与磁是同一件事的两面，那么光呢？

这个念头他试了很多年，一直失败——普通玻璃里什么也看不出来。9 月的一天他换上自己早年配制的重玻璃（含硼酸铅），让一束偏振光穿过，再给玻璃加上强磁场：偏振面转了。

这就是法拉第效应。它的分量远超「又一个新现象」——这是人类第一次证明光与电磁不是两回事。此前谁也没能把光学和电磁学接上头。他在日记里写道，自己终于磁化了一束光线，又照亮了一条磁力线。

同一时期他还发现了抗磁性：原来一切物质都对磁场有反应，只是绝大多数被推开而不是被吸引。玻璃、水、木头，乃至一颗苹果，放进足够强的磁场都会被推走。

麦克斯韦后来说，正是法拉第效应让他确信必须把光纳入电磁理论。十七年后，方程算出的波速与光速吻合。

拒绝的与留下的

法拉第一生谢绝了封爵，两次谢绝出任皇家学会会长，理由朴素：他想从始至终做普通的法拉第先生（大意）。他在 1825 年创办的圣诞科学讲座专讲给孩子们听，至今每年圣诞照常开讲，已成英国传统。1867 年 8 月 25 日，他在王室赐居的汉普顿宫寓所安然离世。他连葬入威斯敏斯特教堂的荣耀也婉拒了，依照遗愿长眠于海格特公墓一块朴素的墓碑下——而威斯敏斯特教堂里牛顿墓旁，为他立着一方纪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