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1960 年代末,量子电动力学已经能把电子磁矩算到小数点后十位,强相互作用却是理论物理的一块烂账。
麻烦出在耦合太强。量子场论唯一可靠的算法是微扰展开:把耦合常数当小量,一阶、二阶地往下算。电磁作用的耦合是 ,展开收敛得极快;核力的耦合是 1 上下,每一项都和前一项同样大,展开根本不收敛。写得出拉格朗日量,却算不出任何一个可以与实验比对的数。
更糟的是重整化群给出的一条「普遍规律」。1950 年代朗道等人发现,量子电动力学的有效电荷随能量升高而变大:真空里的虚电子对把裸电荷屏蔽了,探针能量越高、靠得越近,穿过的屏蔽层越薄,看到的电荷越大。这个图像太直观,以至于被推广成了一条信条——所有场论的耦合都随能量增强。
于是 1960 年代的主流是绕开场论。盖尔曼与茨威格的夸克只被当作给强子分类的记账符号(谁也没在实验里抓出一个夸克);许多人转向 S 矩阵与「靴带」纲领,主张强相互作用没有基本场,只有一张自洽的散射振幅网。格罗斯在伯克利的博士导师杰弗里·丘就是靴带纲领的主帅。
然后实验捅了一个窟窿。1968 年起,斯坦福直线加速器中心用高能电子轰击质子,做深度非弹性散射,结果比约肯预言的「标度无关」惊人地准:结构函数几乎不依赖能量标度。费曼把这翻译成一幅图像——高能电子撞进质子时,看到的是一堆几乎自由的点状粒子,他管它们叫部分子。
两件事对不上。强相互作用强到微扰展开都失效,它捆住的夸克怎么会在高能下表现得像不受力?按那条信条,能量越高耦合越强,情形应当更糟才对。
许多人的结论是:场论到此为止,标度无关现象只能靠别的框架解释。格罗斯的出发点也是这个——他打算把场论能给出标度无关的可能性一条条排除掉,从而证明场论不可能描述强相互作用。
洞见时刻
1972 年到 1973 年初,格罗斯在普林斯顿与自己的研究生弗兰克·维尔切克一起系统清算:有哪类量子场论的耦合会随能量下降?
要算的是 β 函数——耦合常数随能标变化的速率。他们把当时已知的各种理论逐个过筛,最后只剩一种没算:非阿贝尔规范理论,也就是杨振宁与米尔斯 1954 年写下的那类场论。
算出来的符号是反的。对色规范群 SU(3)、 种夸克:
括号里两项是一场拔河。 来自夸克圈,做的正是量子电动力学里那种屏蔽;而 来自胶子圈——胶子自己带色荷,自己与自己耦合,贡献的是反屏蔽。只要夸克种类不超过 16 种, 这一项赢,整个 β 函数为负:能标越高,耦合越弱。
这就是渐近自由。把它解开写成跑动耦合:
越大, 越小,趋向零的方式是对数式的——慢,但确定无疑。费曼的部分子图像不再是个巧合:高能探针看到的夸克确实几乎自由,因为在那个尺度上力本来就快消失了。
同一时刻,哈佛的研究生休·戴维·波利策在算同一件事。 他是科尔曼的学生,独立得到了同一个负号。两篇论文并排刊在 1973 年 6 月 25 日那期《物理评论快报》上,页码相邻。
这个结果其实还有更早的一次出场:1972 年在马赛的一次会议上,特霍夫特已经口头说过自己算出非阿贝尔规范理论的 β 函数是负的。他当时的兴趣在别处,没有写成论文,也没有把它与强相互作用的实验对上。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格罗斯与维尔切克把这个负号推到了尽头:既然高能下耦合趋零,低能下它就必然变强——夸克被关在强子里,拉得越开,力越大,永远拉不出来。禁闭与自由是同一个 β 函数的两头。强相互作用的理论就是色 SU(3) 规范场论,盖尔曼给它起的名字——量子色动力学——从此有了内容。
涟漪效应
强相互作用变成了可以算的东西。 在足够高的能量上, 足够小,微扰展开重新有效。此后半个世纪的高能物理就架在这块地基上:帕里西与阿尔塔雷利等人写出的演化方程,让人能把某个能标上测到的部分子分布外推到另一个能标;喷注、重味夸克产额、 湮灭的强子截面,都有了可对比的预言。大型强子对撞机上每一条结果,从希格斯粒子的产生率到新粒子的排除限,都要先用微扰 QCD 算出质子对撞的本底才谈得上。
跑动耦合本身被测了出来。 从 子质量附近的约 0.33,到 Z 玻色子质量处的约 0.118,再到 TeV 能标上的更小值, 沿着那条对数曲线一路下降,跨越三个数量级的能标与十几类完全不同的实验。这是标准模型最漂亮的检验之一。
它顺手解释了我们自身的质量。 跑动耦合的公式里冒出一个常数 GeV:理论的拉格朗日量里本来只有无量纲的耦合,一个质量标度却从量子效应中自己长了出来(这种现象叫量纲嬗变)。质子的质量差不多就是这个标度。三个夸克的静质量只占质子质量的百分之一左右,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是被禁闭的胶子场的能量——日常物质的重量,几乎全部来自这个负号。
低能那一端仍然难。 耦合在小能标上变大,微扰失效,禁闭只能靠格点 QCD 在超级计算机上数值求解。严格证明四维杨-米尔斯理论存在且有正的质量间隙,至今是克雷研究所的千禧年难题之一。
它还让大统一成为可以讨论的话题。 强、弱、电磁三个耦合各自跑动,强的在下降,另外两个在上升——外推到 GeV 附近,三条曲线几乎交于一点。乔吉、奎因与温伯格 1974 年指出这一点,大统一理论由此起步。
2004 年,格罗斯、波利策与维尔切克共获诺贝尔物理学奖。
如果没有它
量子场论可能就在 1970 年代被放弃了。 强相互作用是当时最尖锐的检验,场论当时正被普遍怀疑。渐近自由把它从悬崖边拉了回来,还顺势证明了杨-米尔斯理论不只是弱作用的语言:标准模型的三种相互作用共用同一套框架,这个格局是 1973 年定下的。
没有可计算的强相互作用,就没有对撞机物理。 质子对撞的产物绝大部分是强子;算不出这些本底,希格斯粒子的信号就埋在一片无法估量的噪声里。
质子的质量会仍是一个谜。 「物质的重量从哪来」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夸克重,而是禁闭的场能重——直接来自这条跑动曲线。
早期宇宙会缺一页。 大爆炸后几微秒,宇宙热到夸克与胶子不受禁闭、成为夸克-胶子等离子体;温度降低后强子化。这幅图景成立的前提正是高温高密下耦合变弱,如今在重离子对撞实验里被直接制造出来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