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斯·布拉格

1912 年劳厄拍到了 X 射线穿过晶体后的衍射斑点，同时证明了 X 射线是波、晶体内部是周期性排列的原子。那是一个足够拿诺贝尔奖的结果，而劳厄本人并没有读懂那些斑点。

读懂它的是剑桥一个刚满二十二岁的学生。

换一个看法

劳厄用一套复杂的方式解释斑点，假定晶体发出几种特征波长，还要四个指数来标定，算出的结构是错的。

布拉格换了个角度。劳厄想的是穿透：波从原子之间钻过去、彼此干涉。布拉格想的是折返——晶体里的原子排成一层层平整的面，每一层都像一面半透的镜子，把入射波反射回去一小部分。要让相邻两层的回波步调一致，一来一回多走的那段路必须正好是波长的整数倍。同一堆斑点，换个几何图像就变成了一道中学几何题，那条只有一行的公式随即落地。

他还指出了劳厄弄错的地方：斑点不是来自几种特征波长，而是晶体从一段连续的「白色」X 射线谱里各自挑出了满足条件的那一个。这解释了斑点为什么强弱不一。

接下来是父子分工。父亲威廉·亨利·布拉格造出 X 射线分光计，用电离室去量反射的强度，把照相术变成了测量学；儿子负责把强度读成结构。1913 至 1914 年，氯化钠、氯化钾、闪锌矿、萤石、金刚石逐一被解开（这门手艺此后如何铺开，见本站「X 射线晶体学」页）。

一个二十五岁的诺贝尔奖，与一段说不清的署名

1915 年诺贝尔奖颁给父子二人。他二十五岁，一百多年过去仍是最年轻的物理学奖得主。

消息传到他手上时，他在法国的前线。 同一年，他的弟弟在加里波利阵亡。他在军中做的是声测定位——用分布在阵地上的多个麦克风记录炮声到达的时间差，反推敌方炮位。这套方法在西线大规模使用过，本质上和他解晶体结构是同一件事：从一组到达时间反推出一个几何。

署名的事困扰了他一辈子。世人习惯把这项成就笼统地记在「布拉格」名下，而更资深的父亲往往被默认为主角。他晚年不止一次说明，把晶体看成反射平面的那一步是他一个人在 1912 年秋天想出来的。

卡文迪什的第三十年

1938 年他接任卡文迪什实验室主任。这个位置此前坐过麦克斯韦、瑞利、J.J. 汤姆孙和卢瑟福，而他上任时实验室的传统方向是核物理——他却把重心推向了一个当时看来极其冷僻的方向：用 X 射线去解生物大分子。

佩鲁茨从 1937 年就开始琢磨血红蛋白，二十多年拿不出结构，经费一次次面临砍掉。布拉格一次次替他顶住。1958 至 1960 年，肯德鲁与佩鲁茨解出了肌红蛋白与血红蛋白——人类第一次看见一个蛋白质分子长什么样。

1953 年，同在卡文迪什的沃森与克里克搭出了 DNA 双螺旋，关键的衍射证据来自伦敦国王学院富兰克林拍下的照片。是布拉格在几周后的一场会议上向公众宣布了这个结构。

他自己后来说，卡文迪什那些年他最满意的事，是把一件物理学的工具交到了生物学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