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群星
1913 凝聚态

X 射线晶体学

X-ray Crystallography

一个二十二岁的学生把劳厄照片上那些莫名的斑点,读成了原子平面上的反射——从此人类可以数出固体内部每一个原子的位置。

当时的困境

到 1912 年,物质内部对人类仍然是完全不透明的。

化学家能测出一种盐是钠和氯按一比一组成的,却说不出这两种原子在固体里是怎么排的;矿物学家研究了一百多年晶体的外形与对称性,能把它们归成 32 个点群,但那全是从外部的角度、形状推断出来的——晶体里面究竟有什么,没人见过。当时甚至还有人怀疑原子是否真实存在。

同时另一场争论也没结束:伦琴 1895 年发现的 X 射线到底是什么(见本站「X 射线的发现」页)?它不带电、穿透力强、不被磁场偏转,可十几年过去,衍射实验一次都没成功过,于是「它是粒子」的说法始终占着一席之地——在英国,这一派最坚定的代表之一是利兹大学的威廉·亨利·布拉格,后来正是他造的仪器把 X 射线的波长量得清清楚楚。

两个问题其实是同一把锁的两半。 衍射要求光栅的间距与波长相当;X 射线若是波,波长估计在零点几纳米——人工刻不出这么细的光栅。而晶体里原子的间距,恰好就是这个量级。

洞见时刻

1912 年,慕尼黑的劳厄想到了这一点:晶体本身就是造好的三维光栅。弗里德里希与克尼平把 X 射线射进硫化锌晶体,底片上出现了一圈规则排布的斑点。

这一下同时证明了两件事:X 射线是波,晶体内部是原子的周期性排列。劳厄为此获得 1914 年诺贝尔奖。

但他没能读懂自己拍到的东西。 劳厄用一套相当复杂的方式解释那些斑点,假定它们来自晶体发出的几种特征波长,还需要四个指数来标定,算出的结构也不对。

真正读懂它的是英国的一个学生。1912 年秋天,二十二岁的劳伦斯·布拉格在剑桥反复琢磨劳厄的照片,换了一个角度看问题:不要把晶体当成三维光栅,把它看成一叠一叠的原子平面,X 射线在这些平面上像镜子一样反射。 相邻两层反射出来的波要相互加强,光程差必须是波长的整数倍。

于是有了那条只有一行的公式:

nλ=2dsin⁡θn\lambda = 2d\sin\theta

d 是原子平面的间距,θ 是掠射角。斑点的位置从此可以反推出原子面之间的距离。 他还指出劳厄看到的并不是几种特征波长,而是一段连续的「白色」X 射线谱,晶体从中各自挑出了满足条件的那一个波长——这解释了斑点为什么强弱不一。

接下来是父子分工。儿子先从劳厄式的照片推出了闪锌矿以及氯化钠、氯化钾等碱金属卤化物的结构;父亲威廉·亨利·布拉格则凭着多年做电离测量的经验,1913 年初在利兹造出了 X 射线分光计,用电离室代替底片去量反射的角度与强度——这一步把照相术变成了测量学,也让 X 射线的波长第一次可以绝对地量出来。同年两人合作解出金刚石的结构,到 1914 年又陆续解开萤石等晶体。1915 年两人共获诺贝尔物理学奖,儿子二十五岁,至今仍是最年轻的物理学奖得主。功劳在父子之间如何分配,后来成了儿子多年的心结,两方的说法见本站两人的人物页。

涟漪效应

第一个结果就冒犯了整个化学界:氯化钠里没有分子。

结构是钠离子与氯离子交替占据格点的一张三维棋盘,每个钠周围有六个氯,每个氯周围有六个钠,谁也不属于谁。所谓「NaCl 分子」在晶体里根本不存在。这与当时化学教科书里的价键图像正面冲突,反对的声音持续了十几年——1927 年还有资深化学家在《自然》上撰文,称这个结论荒谬到了极点。

结构一旦可测,整门学科的问法就变了。金属为什么能延展、合金为什么变硬、矿物为什么劈裂成特定的面、陶瓷为什么脆——都成了可以从原子排布出发回答的问题。鲍林由此总结出离子晶体的堆积规则,硅酸盐这类复杂矿物的骨架被一个个拆开。

然后它走进了生命科学。 蛋白质与核酸的晶体比无机盐复杂几个数量级,衍射斑点成千上万,还有一个绕不过去的「相位问题」——底片只记录了强度,丢掉了相位。这条路走了三十年才通。

1953 年,富兰克林拍下的 B 型 DNA 纤维衍射照片上那个清晰的 X 形图案,直接读出了螺旋的存在、螺距与直径;沃森与克里克据此搭出双螺旋。同一期《自然》上两篇论文背靠背发表。当时卡文迪什实验室的主任正是劳伦斯·布拉格,是他在几周后的一场会议上向公众宣布了这个结构。

同样在他手下,肯德鲁与佩鲁茨用重原子同晶置换法破解了相位问题,1958 至 1960 年解出肌红蛋白与血红蛋白——人类第一次看见一个蛋白质分子长什么样。布拉格顶住压力为这个项目争取了二十多年经费。

如果没有它

今天蛋白质数据库里有超过二十万个由晶体学解出的结构,现代药物设计的基本流程就是先拿到靶点蛋白的结构、再照着它的口袋去设计分子——从他汀类到蛋白酶抑制剂到激酶靶向药,走的都是这条路。而近年那些用人工智能预测蛋白质折叠的模型,训练数据正是这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晶体结构。

材料那一侧同样:半导体的晶格常数、电池正极材料的相变、钢铁的相图、水泥的水化产物、锂电与催化剂的失效分析,日常的第一步都是拿去打一张衍射图。同步辐射光源与 X 射线自由电子激光把亮度又提高了许多个数量级,快到能拍下化学反应中间态的「分子电影」。

未竟的部分也还在。 相位问题有了办法,但长不出好晶体的分子依然测不了——膜蛋白尤其难,这也是近年冷冻电镜迅速补位的原因。

从劳厄那张斑点照片到今天,隔着一百多年;而把那些斑点第一次读对的,是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1. 1.布拉格《由 X 射线衍射所指示的若干晶体结构》,《伦敦皇家学会会刊 A》第 89 卷第 248 页(1913)
  2. 2.W.H. 布拉格与 W.L. 布拉格《晶体对 X 射线的反射》,《伦敦皇家学会会刊 A》第 88 卷第 428 页(1913)
  3. 3.W.H. 布拉格与 W.L. 布拉格《金刚石的结构》,《伦敦皇家学会会刊 A》第 89 卷第 277 页(1913)
  4. 4.弗里德里希、克尼平与劳厄《X 射线的干涉现象》,《物理学年鉴》第 346 卷第 971 页(1913)
  5. 5.沃森与克里克《核酸的分子结构》,《自然》第 171 卷第 737 页(1953)
  6. 6.富兰克林与戈斯林《脱氧核糖核酸钠的分子构型》,《自然》第 171 卷第 740 页(19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