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塔利·金兹堡

1950 年，超导现象已经被发现三十九年，仍然没有理论。BCS 要到 1957 年才出现。

金兹堡与朗道在这一年做了一件当时看来有点取巧、后来被证明极其高明的事：他们绕开了微观机制。

不问为什么，只问是什么

他们的做法是引入一个复数函数 ψ，叫序参量。它没有明确的微观含义，只是用来刻画「这一点有多超导」——ψ 为零就是普通金属，ψ 不为零就是超导态。

然后把体系的自由能按 ψ 展开成幂级数，只保留最低几阶，再加上电磁场的耦合项。剩下的是纯粹的数学：对自由能取极值，得到两个方程。

这套理论一下子给出了此前算不出的东西：超导-正常态界面的能量、磁场穿透的深度、临界磁场随温度的变化、薄膜的性质。

BCS 1957 年从微观出发解释了配对机制之后，戈尔科夫证明金兹堡-朗道方程可以从 BCS 推导出来——它不是近似，是 BCS 在临界温度附近的严格结果。

而在实际使用中，它至今比 BCS 更常用。要处理有磁场、有边界、有缺陷的真实超导体，BCS 的微观计算几乎无从下手，而金兹堡-朗道方程是可以解的。

一个比值

理论里有一个无量纲的参数 κ，等于磁场穿透深度与相干长度之比。

1957 年阿布里科索夫算出：当 κ 大于 1/√2 时，超导体的行为完全不同。磁场不再被整体排斥，而是以量子化的涡旋形式钻进去——每个涡旋携带一个磁通量子，涡旋排成三角格子，涡旋之间仍是超导的。

这类材料叫第二类超导体。它们能承受极强的磁场而不失超导——今天所有的超导磁体，从 MRI 到大型强子对撞机的偏转磁铁，用的都是它。

朗道起初不相信这个结果，阿布里科索夫把论文压了几年才发表。

妻子的流放

金兹堡 1948 年被编入氢弹项目。他提出了后来称作「第二想法」的关键一环：用氘化锂-6 作为聚变燃料——它是固体，不必像液态氘那样低温储存，而且被中子轰击后会原地生成氚。这个方案是苏联氢弹得以实用化的核心之一。

1951 年他丧失了涉密资格，原因是他的妻子妮娜因所谓政治罪名被判流放。

他晚年多次谈起这件事，说法是：这反而救了我。留在项目里的人被绑在军事体系里几十年，而他被赶了出来，得以回到列别杰夫研究所做自己想做的物理——超导、宇宙线、天体物理，都是在那之后做的。

八十七岁的诺贝尔奖

2003 年，八十七岁的金兹堡与阿布里科索夫、莱格特共获诺贝尔物理学奖，表彰的正是五十三年前那篇论文。

他晚年在俄国公众中的知名度，一半来自物理，一半来自他的直言。他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公开反对东正教会介入公立学校教育，为此收到过大量攻击。他还长期维护一份「特别重要且有趣的物理问题」清单，几十年间不断修订，最后一版列了三十来项。

他在《物理学进展》做了几十年编辑，把它办成了俄语世界最重要的物理评论刊物。2009 年他在莫斯科去世，享年九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