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索瓦·恩格勒

2013 年 12 月，恩格勒在斯德哥尔摩作诺贝尔演讲，开头就先交代：这个机制是罗伯特·布劳特和我一起构建的，「布劳特 2011 年去世了，留下我一个人来讲我们的故事」。

被藏起来的孩子

恩格勒 1932 年生于比利时。父母是波兰犹太人，1924 年抱着几个月大的哥哥移居比利时，靠一家纺织品店过上了还算体面的日子。

1940 年 5 月，纳粹德国入侵比利时。他那年七岁，已经很清楚发生了什么。迫害是一步步来的：先是被迫在衣服上佩戴犹太标记，几个月后，驱逐开始了。

全家四口都活了下来，靠的是一群根本不认识他们的人。 为了增加孩子活下来的机会，父母和他分开藏身。他被阿登山区吕斯坦村一对开咖啡馆的夫妇收留，他们的女儿教他弹钢琴——他后来说，那是绝望世界里的一线微光。

一次告密之后，一家人逃到另一个村子阿讷瓦。村里的神父对外说他们是基督徒，还给他施了洗，好让他能以普通学生的身份进迪南的天主教中学；哥哥则穿上一件假法衣，被送进一所神学院的预科学校。

他们在那里熬到了战争结束。留在波兰的亲人，一个也没有活下来。

从工程师到物理学家

战后他回到学校，噩梦还常常缠着他，但成绩很好。数学老师建议他去读工科，父母担心他将来的生计，也推他往那个方向走。1955 年他拿到了电气机械工程学位。

可他发现自己在意的不是怎么用，而是底下的理论结构。他一边在工学院当助教挣钱，一边重新读物理，1959 年拿到博士学位。

同一年，他得到康奈尔大学一个两年的研究职位，给一位年轻教授当助手。那位教授叫罗伯特·布劳特。他后来写道，第一次见面出乎意料地温暖。两人一起研究铁磁性、超导与相变的统计理论，都意识到对称性自发破缺在相变中的分量；南部阳一郎把这个概念搬进粒子物理，更让他们大受震动。

1961 年康奈尔想留他当教授，他谢绝了——他太想念欧洲。布劳特一家对旧大陆也有同样的向往：布劳特拿着古根海姆奖学金跟到了布鲁塞尔，几个月后干脆辞去康奈尔的职位，留了下来，后来还入了比利时籍。两人一起主持了布鲁塞尔自由大学的理论物理组。

1964：两张费曼图

他们在布鲁塞尔接着追问一个问题：如果把自发破缺放进规范场论，会发生什么？

规范场论的难处在于，局域对称性不允许传力粒子有质量，而弱力的载体偏偏很重（困境的来龙去脉见本站「希格斯机制与质量的起源」页）。自发破缺本身又会带出一个无质量的戈德斯通玻色子，现实里也找不到。两个麻烦叠在一起，看上去是死路。

恩格勒和布劳特的算法很像凝聚态物理学家的做法：让规范场在一片充满标量场凝聚的真空里传播，算这片真空把它「极化」成了什么样。两张费曼图加起来，结果在 $q^2 = 0$ 处不为零——规范粒子有了质量。而那个碍事的戈德斯通玻色子不见了：它的自由度被规范粒子吃掉，成了规范粒子多出来的那个偏振方向。两个麻烦互相抵消了。

论文 1964 年 8 月 31 日刊出。希格斯独立得出同样结论的论文晚七周，古拉尼、哈根与基布尔的论文 11 月刊出。恩格勒在诺贝尔演讲里把它称作「BEH 机制」，三个字母依次是布劳特、恩格勒、希格斯。

他们的算法还藏着一个日后很关键的细节：极化函数的张量结构与量子电动力学里一模一样，说明局域对称性没有真的被破坏。1966 年他们与蒂里据此提出，这样的理论应当可以重整化。真正的证明要等到 1971 年，由特霍夫特完成。

宇宙的开端

这个机制很快被别人拿去搭标准模型，布鲁塞尔的小组则转向了别处：强相互作用与夸克禁闭、广义相对论与宇宙学。

1978 年，布劳特、恩格勒与贡齐格提出，宇宙在最开端可能经历过一段指数式的膨胀，并把它与宇宙本身的起源联系起来。这是后来被称为「暴胀」的思想最早的版本之一。恩格勒在 2013 年的自传里说，他至今仍认为这个图景在概念上可能是对的。

此后他又研究超引力、弦论与无穷维的卡茨-穆迪代数，都指向同一个他认为最重要的问题：广义相对论与量子理论之间的冲突。他写道，这个冲突在实验上只在 $10^{-33}$ 厘米的尺度上才显现，但解决它「相当于纠正一个概念上的错误」，可能改变我们对一切尺度上自然规律的理解。

布劳特对这些新方向兴趣不大，更多转向宇宙学，两人合写的论文少了，友谊却丝毫未变。

一个人来讲的故事

2011 年 5 月 3 日，布劳特久病后去世。十四个月后的 2012 年 7 月 4 日，恩格勒坐在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礼堂里，同在台下的还有希格斯、古拉尼和哈根，一起听 ATLAS 与 CMS 报告在约 125 GeV 处发现了一个新玻色子。

次年诺贝尔奖颁给了恩格勒与希格斯。诺奖不追授已故者，布劳特因此不在名单上；同年独立得出结果的古拉尼、哈根与基布尔也没有获奖。恩格勒的诺贝尔演讲讲到这项工作时，通篇用的是「我们」。

2026 年 6 月 18 日，恩格勒在布鲁塞尔于克勒区去世，享年 93 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