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学史上大概没有第二篇博士论文有过这样的待遇：答辩委员会拿不准它是天才还是荒唐，把它寄给爱因斯坦裁决；五年后，它为作者赢得了诺贝尔奖。德布罗意在论文里其实只问了一个问题——既然光波可以是粒子，那电子这样的粒子，为什么不能是波？
弃文从理的贵族
1892 年，德布罗意生于法国迪耶普一个显赫的公爵世家，家族几百年间出过元帅、总理与外交官。按照家族剧本，他在索邦大学攻读历史，本该走向外交界；但哥哥莫里斯家中的私人 X 射线实验室，以及莫里斯担任秘书的 1911 年第一届索尔维会议的会议记录，让他彻底着了迷。他毅然转投物理，1913 年取得理学学位。
铁塔上的电波
一战爆发后，德布罗意应征入伍，被派到埃菲尔铁塔下的军用无线电站，与电波打了近六年交道。战后他进入哥哥的实验室研究 X 射线与光电效应——光时而像波、时而像粒子的分裂人格，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心事。
大幕的一角
1923 年秋天，灵光降临：把爱因斯坦 1905 年对光的处理反过来，用到物质上。1924 年，他在博士论文《量子理论研究》中提出：任何粒子都伴随一列波，波长 。玻尔原子中电子为何只能待在特定轨道？因为轨道周长必须恰好容下整数个波长，电子波才能首尾相接，像琴弦上的驻波。答辩委员会折服于数学之优美，却不敢断言它是否真实，导师朗之万把论文寄给爱因斯坦。爱因斯坦回信道：「他揭开了大幕的一角。」
父亲的粒子，儿子的波
1927 年，贝尔实验室的戴维森与革末让电子束打在镍单晶上，得到了与 X 射线衍射如出一辙的花纹；同年，英国的 G.P. 汤姆孙用金属薄膜独立观察到电子衍射环。命运在此开了个温柔的玩笑：G.P. 的父亲 J.J. 汤姆孙因证明电子是粒子而获诺奖，儿子则因证明电子是波而获奖——父子都对，这正是量子力学的精髓。1929 年，37 岁的德布罗意获诺贝尔物理学奖，常被称为史上第一位凭博士论文成果摘取诺奖的人。
未竟的导波
德布罗意始终不甘心「波只是概率」的哥本哈根诠释。1927 年索尔维会议上他提出「导波理论」，受挫后一度搁置；1952 年玻姆重拾并发展了这条思路，他晚年又重燃斗志，继续探索量子力学更「实在」的图像。后半生他扎根法国的科研与教育，大力推动科学走向公众，1952 年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颁发的首届卡林加科普奖。1987 年，这位末代公爵以 94 岁高龄辞世——他问出的那个关于波的问题，至今仍在被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