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到 1923 年,光的身份已经分裂得无法调和。
干涉与衍射毫无疑问地证明光是波——这是杨氏双缝以来一百多年的共识,麦克斯韦还算出了它是电磁波。可光电效应说它是一份份的能量子,1923 年康普顿又测出 X 射线被电子散射时波长变长,散射角与波长改变的关系正是两个粒子相撞的结果。光子不但有能量,还有动量。
两套证据都不容否认,而它们说的是两种不相容的东西。
另一头,玻尔模型算准了氢光谱,但它的核心假设像一条不讲道理的军令:电子只能待在角动量为 整数倍的轨道上。为什么是整数?为什么是这些轨道而不是别的?玻尔答不出来,他只是发现这样规定能算对。
物理学此时有两个悬案:光为什么既是波又是粒子,以及原子里的整数是从哪来的。没有人想到这是同一个问题。
洞见时刻
路易·德布罗意出身法国贵族,本科念的是历史,因为哥哥莫里斯·德布罗意在家里办了个 X 射线实验室,才转向物理。X 射线正是当时波粒之争最激烈的战场。
1924 年他在博士论文里把问题倒了过来:
既然一直被当作波的光会表现得像粒子,那么一直被当作粒子的电子,会不会也表现得像波?
他写下了一条公式:
任何有动量的物体都伴随一列波,波长是普朗克常数除以动量。这个式子对光子本来就成立,他主张它对一切物质成立。
玻尔轨道之谜随即解开。如果电子是一列绕核传播的波,那么只有当轨道周长恰好容得下整数个波长时,波才能首尾相接形成稳定的驻波;其余轨道上的波会自己和自己相消。
代入 ,直接得到玻尔的角动量量子化条件。
那些整数不是规定,是驻波的节点数——和小提琴弦上的泛音是同一回事。
论文送审时答辩委员会拿不定主意:想法太漂亮,证据一条没有。朗之万把论文副本寄给爱因斯坦征询意见。爱因斯坦回信说,德布罗意揭开了大幕的一角。论文通过了。
涟漪效应
爱因斯坦的背书让这篇论文被人认真对待。薛定谔正是从这里出发的:既然有波,就该有一条波动方程。1926 年他写出了它,波动力学成为量子力学的通用语言。
实验验证来得有点曲折。1927 年,贝尔实验室的戴维森与革末本来在研究电子被镍表面散射,一次实验事故让真空管破裂,镍靶被氧化;他们高温加热除氧,无意中把多晶镍退火成了大晶粒。重做实验时散射强度出现了此前没有的峰。他们算出对应的波长——与 一致。
同一年,G.P. 汤姆孙让电子束穿过金属薄膜,在底片上得到了一圈圈衍射环。这里有一层家族的讽刺:他的父亲 J.J. 汤姆孙 1897 年因证明电子是粒子获诺贝尔奖,儿子 1937 年因证明电子是波获诺贝尔奖。父子都对。
物质波从此不只是理论,而成了工具。电子衍射与中子衍射成为解析晶体结构的标准手段;中子波长与原子间距相当且对轻元素敏感,至今是定位氢原子位置的主要方法。
后来的实验把这条公式推得越来越远:中子、原子、分子,直至由几十个原子组成的富勒烯乃至更大的分子,都被观测到干涉条纹。目前还没有发现物质波失效的尺度上限——它失效只是因为大物体的波长小到无法测量。一个人以每秒一米行走时的德布罗意波长约为 米,比任何可测量的尺度都小得多。
如果没有它
看见分子:光学显微镜的分辨率被可见光几百纳米的波长锁死,永远看不清病毒。电子加速到几万伏时波长约为 0.005 纳米,比可见光短五个数量级——电子显微镜因此能分辨单个原子。近年拿下诺贝尔化学奖的冷冻电镜,让人直接看到蛋白质与病毒的三维结构,用的正是电子的波动性。
看见晶体:中子衍射用于测定电池材料里锂离子的位置、蛋白质中氢键的取向;电子衍射用于薄膜与二维材料的结构分析。
穿墙:既然电子是波,它就能”渗”过经典力学不允许翻越的势垒。扫描隧道显微镜靠这股隧穿电流逐个原子地扫描表面;闪存靠电子隧穿写入数据。
一个念历史出身的人问了一句反过来的问题,微观世界从此不再是看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