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 年 1 月 9 日凌晨，华盛顿国家标准局的低温实验室里，几位熬红了眼的物理学家用纸杯碰了碰一瓶红酒。他们刚刚确认：镜像世界与现实世界并不等价，宇称守恒这条被奉为金科玉律的信念，在弱相互作用中轰然倒塌。主持这场实验的，是一位来自江苏太仓、总穿一身旗袍进实验室的女性——吴健雄。
明德学堂的女儿
1912 年 5 月 31 日，吴健雄生于江苏太仓浏河镇。在那个女孩极少读书的年代，她的父亲吴仲裔在镇上创办了明德女校，把「不要放弃对科学的责任」这样的观念灌进女儿心里。她从明德女校起步，一路读到国立中央大学——先入数学系，因痴迷物理而转系，1934 年从物理系毕业。父亲给她的那把开门的钥匙，她攥了一辈子。
驶向伯克利
1936 年夏，她乘船横渡太平洋，本打算去密歇根大学，途经伯克利时被劳伦斯的回旋加速器实验室吸引，又听说密歇根的女学生连学生活动中心的正门都不许走，便留了下来。她名义上的导师是后来的诺奖得主劳伦斯，实际带她做实验的是塞格雷。1940 年，她凭铀裂变产物的研究获博士学位——其中对放射性氙的测量，几年后帮助曼哈顿计划的科学家诊断出汉福德反应堆突然「熄火」的元凶。1944 年，她正式加入曼哈顿计划，在哥伦比亚大学参与铀浓缩与辐射探测的研究。
β 衰变的女王
战后她留在哥伦比亚大学，把全部功力倾注在 β 衰变上。这类实验极易被样品制备的细节毁掉，而她以近乎苛刻的严谨著称：别人测不准的谱，她用均匀的薄膜源重新测，一举澄清了实验与费米理论多年的矛盾。到 1950 年代中期，「吴健雄」三个字就是 β 衰变实验的世界标准——这正是 1956 年春天，李政道走进她办公室请教的原因。
零下的世界，破碎的镜子
李政道与杨振宁指出宇称守恒在弱作用中从未被检验，而检验它难如登天：必须让钴-60 原子核的自旋整齐排列，这意味着把样品冷却到约 0.01 开尔文——比绝对零度只高百分之一度——还要同时在这个极端低温里测量电子飞出的方向。当时全美能做这种核极化的实验室屈指可数。吴健雄取消了与丈夫袁家骝回国探亲的航程，与国家标准局的安伯勒等低温专家合作，亲手一炉炉培育实验所需的硝酸铈镁晶体，反复排除退极化的假信号。1957 年 1 月，判决落定：电子明显偏爱逆着核自旋的方向飞出——大自然分得清左右。半年多的极限实验，终结了一条统治物理学三十年的「定律」。
迟到的承认
1957 年 10 月，诺贝尔奖授予了李政道与杨振宁，实验判决者吴健雄却不在名单上——这成为诺奖历史上公认的遗憾之一。她生前极少公开抱怨，但在 1989 年写给物理学家斯坦伯格的信中坦承：自己从不为奖项做研究，可工作被忽视「依然深深刺痛着我」。荣誉终究以别的方式抵达：1958 年当选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1975 年成为美国物理学会成立以来首位女性会长，1978 年获颁首届沃尔夫物理学奖。人们称她「东方居里夫人」，而同行知道，她的严谨自成一派，无须比附任何人。
归根浏河
1997 年 2 月 16 日，吴健雄在纽约逝世。翌年，她的骨灰归葬故乡太仓浏河，就安放在父亲创办的明德学校校园里，墓体设计由建筑大师贝聿铭担任顾问。墓碑上写着：她是卓越的世界公民，和一个永远的中国人。从明德学堂出发，绕地球一周，她最终回到了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