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两个天体在引力作用下如何运动,牛顿已经完全解决:轨道是圆锥曲线,可以写成封闭的公式,任意时刻的位置都能算出来。
加上第三个天体,问题就变了。太阳-地球-月球,或者太阳-木星-土星,方程写得出来,解却写不出来。十八、十九世纪最好的数学家——欧拉、拉格朗日、拉普拉斯——都试过。拉格朗日找到了几个特解(今天的拉格朗日点),但一般情况无解。
到十九世纪末,问题被提炼成一个更尖锐的形式:太阳系稳定吗? 行星的轨道会不会在漫长的时间里慢慢漂移,最终有行星被甩出去或撞进太阳?
拉普拉斯曾用微扰法算出太阳系在他能处理的阶数上是稳定的,并因此说出那句名言——他不需要”上帝”这个假设。但微扰级数是否收敛,谁也不知道。
1885 年,瑞典国王奥斯卡二世设立悬赏,征求这个问题的答案。
洞见时刻
庞加莱提交的论文处理的是简化的三体问题——第三个天体质量极小,不影响另外两个。1889 年他获奖。
论文已经排版付印,编辑米塔-列夫勒的助手在校对时提出了一处疑问。
庞加莱检查后发现自己确实错了。他原来的论证得出轨道稳定的结论,而那个论证有一个漏洞。他自费收回并销毁了已经印好的整期期刊——费用超过了他的奖金——然后重写。
修正后的版本比原来长了一百多页,结论相反。
他证明:在这类系统中存在一种他称为”同宿纠缠”的结构。两条初始条件相差微乎其微的轨道,会随时间指数地分开。轨道不是简单的周期或准周期运动,而是复杂到无法用任何封闭公式描述。
他在《科学与方法》里给了一个不用数学的说法:初始条件的微小差别,可能在最终现象中造成极大的差别;预测因此成为不可能。
这是混沌的第一次数学描述,比洛伦茨 1963 年的天气模型早七十多年。
涟漪效应
庞加莱为处理这个问题发展的工具,今天是非线性动力学的基本语言:把系统的全部状态画成一个高维空间中的点(相空间),用一个截面去截轨道看它留下的图案(庞加莱截面),研究不动点附近的稳定与不稳定方向。
这些结果在此后半个多世纪里主要留在数学圈内。转折点是计算机。
1961 年,洛伦茨在做天气模拟时为了省事,把中间结果的六位小数截成三位重新输入,结果预报完全变了样。他由此写出那个著名的三方程模型,画出”蝴蝶”形状的吸引子。庞加莱七十年前用纯粹的分析证明的东西,在屏幕上被看见了。
1970 年代混沌成为一个独立领域:费根鲍姆发现倍周期分岔的普适常数、吸引子的分形维数、李雅普诺夫指数——都是在庞加莱打下的框架里。
太阳系稳定吗?今天的答案:数值积分表明内行星的轨道确实是混沌的,李雅普诺夫时间约五百万年。在几十亿年的尺度上,水星有百分之一左右的概率被甩出稳定轨道。庞加莱的怀疑是对的。
如果没有它
混沌的实际影响,一半在”能做什么”,一半在”不能做什么”。
不能做的:天气预报的可用期限约两周,不是因为模型不够好或计算机不够快,而是因为大气是混沌系统,初始观测的微小误差会指数放大。再精确的观测也只能把这个期限往后推一点点,推不到一个月。
能做的:正因为轨道对初值极度敏感,航天器可以用极小的推进量实现巨大的轨道改变。1990 年代之后的低能量转移轨道设计,正是利用三体系统中的不稳定流形——日本的”飞天号”探测器在燃料几乎耗尽的情况下靠这条路进入月球轨道,此后成为深空任务的标准技术之一。
一位数学家因为诚实地收回了自己已经获奖的论文,反而写出了二十世纪最有影响的物理概念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