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群星
1922 量子力学

施特恩-格拉赫实验

The Stern–Gerlach Experiment

一束银原子穿过不均匀磁场后分成两条,而不是抹成一片——角动量在空间中的取向是量子化的。做实验的人本来是想推翻这个说法的。

当时的困境

旧量子论到 1920 年前后已经攒下一堆奇怪的规则,其中最难下咽的一条叫方向量子化。

按索末菲的说法,原子的角动量在外磁场方向上的投影不能连续取值,只能取几个分立的值。也就是说,一个原子磁矩在磁场里不能随便指向哪儿,它只允许「立正」或者「倒立」,中间的姿势是禁止的。

这在经典图像里近乎荒唐。把一堆小磁针扔进磁场,它们本该指向各个方向,投影是连续分布的。而且更麻烦的是:原子是先被磁场「掰」到允许的方向上去的吗?那这个过程本身要怎么描述?

争论停在这里,因为没人知道怎么去测。谱线的塞曼分裂是间接证据,可它同时受轨道、磁场和别的效应影响,读不出干净的结论。

而准备去做这件事的人,动机是推翻它。 施特恩后来回忆说,他当时认为玻尔和索末菲那套东西是胡说,他做这个实验就是为了一劳永逸地证明它错了;他甚至放过话,如果这套荒谬的说法居然对了,他就不做物理了。

洞见时刻

施特恩 1921 年提出的方案干净得像一道课本习题。

均匀磁场只会给磁矩一个力矩,让它进动,不产生净的位移。但不均匀磁场不同:磁矩两端受到的力大小不等,合力正比于磁矩在梯度方向上的投影。于是只要让一束原子穿过一个强梯度的磁场,屏上的落点位置就直接读出了那个投影。

连续分布的话,屏上应该是一道被抹开的带;量子化的话,应该是几条分立的线。

格拉赫把它做了出来,而这远比听上去难:银在电炉里蒸发,经两道狭缝准直成宽约几十微米的细束,穿过一个刀刃状极靴造出的强梯度磁场,飞行几十厘米后打在玻璃板上。真空、束流强度、磁极对准全都在当时的技术边缘上。1922 年 2 月,他们让装置连续运行了几个小时。

最后一步是运气。 银的沉积薄到肉眼看不见。格拉赫拿起玻璃板对着看时,凑得近了,呼出的气里带着他抽的廉价雪茄的硫——银遇硫变成黑色的硫化银,图像就这么显影了出来。两条清晰的痕迹,中间是空的。

他们当晚给玻尔寄了一张明信片,附上照片,写道:恭喜您的理论得到证实。施特恩没有兑现不做物理的话。

涟漪效应

这个实验今天几乎总是被当作「电子自旋的演示」来讲,而这个说法在历史上是错的,在物理上是对的——两者之间隔着一次巧合。

1922 年时自旋还不存在,要等到 1925 年。施特恩与格拉赫以为自己验证的是轨道角动量的方向量子化:他们按索末菲的模型假定银原子的角动量量子数为 1,投影可取 +1 与 −1(当时的规则把 0 排除在外),所以预期两条。

而银的真实情况是:最外层那个 5s 电子的轨道角动量为零,原子的磁矩完全来自电子自旋。自旋 1/2 的投影只有两个值,所以确实是两条。

更巧的是数值也对上了。轨道角动量量子数为 1 时,磁矩是一个玻尔磁子;自旋的情形是 g 因子约等于 2 乘以自旋 1/2,结果还是一个玻尔磁子。两个错误再一次恰好相消:错误的模型、错误的量子数,配上后来才知道的 g≈2,给出了与实验完全一致的预言。

抛开这段曲折,这个实验留下的是一件更基本的东西:它是量子测量最干净的原型。把两个方向的施特恩-格拉赫装置串起来,测完 z 方向再测 x 方向,然后回头再测 z——原先确定的结果会重新变得不确定。今天几乎每一本量子力学教材都用这套装置讲不对易的可观测量,费曼讲义更是直接把它当成整个理论的入口。

技术那一侧的后代同样庞大。 分子束方法本身成了一门手艺:拉比 1938 年在束流中加上射频场,做出磁共振方法,由此测出原子核的磁矩;这条线往下就是核磁共振波谱、医用 MRI、原子钟与激光冷却。

施特恩与弗里施 1933 年用同一套方法量了质子的磁矩,结果又是一记意外:它比按狄拉克理论预期的核磁子大了约 2.5 倍。质子不是点粒子——这是它有内部结构的第一个硬证据,比夸克模型早了三十年。

如果没有它

今天你的手机对时用的是原子钟,医院的 MRI 靠的是核自旋在磁场中的分立能级,化学家鉴定分子结构用的是核磁共振波谱,量子计算的许多种比特就是一个个两态自旋——它们共用同一件事实:角动量在磁场方向上的投影只能取分立的值。

而这件事实第一次被看见,是在一块被雪茄烟熏黑的玻璃板上。

署名上有一笔没算平。 1943 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颁给施特恩,理由写的是分子射线方法与质子磁矩的测量,并未提及这个实验;格拉赫始终没有获奖。施特恩 1933 年因犹太人身份被迫离开汉堡大学赴美;格拉赫留在德国,战时主持过铀计划的一部分,战后被盟军拘留在英国的农庄厅。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1. 1.格拉赫与施特恩《磁场中方向量子化的实验证明》,《物理学杂志》第 9 卷第 349 页(1922)
  2. 2.施特恩《一条实验检验磁场中方向量子化的途径》,《物理学杂志》第 7 卷第 249 页(1921)
  3. 3.弗里施与施特恩《氢分子束的磁偏转》,《物理学杂志》第 85 卷第 4 页(1933)——质子磁矩的测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