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群星
1900 量子力学

能量子假说

The Quantum Hypothesis

能量不能无限细分,只能一份一份地被发射和吸收,每份大小等于频率乘以新常数 h——量子时代自此开始。

当时的困境

一块铁加热后先发暗红,再转橙黄,最后发白。任何炉工都知道颜色能判断温度。问题是:在每个频率上,究竟辐射出多少能量?

基尔霍夫 1859 年把这个问题提炼成一个纯粹的形式:一个只吸收不反射的理想物体(黑体),它的辐射谱只依赖温度,与材料无关。既然与材料无关,这条曲线就必定由某个普遍的物理定律决定。

到 1890 年代,这个问题从学术好奇变成了工业需求。电灯正在取代煤气灯,而衡量灯泡效率需要一套光度标准。柏林的帝国物理技术研究院——世界上第一个国家计量院——把黑体辐射谱测到了空前的精度。

理论这边有两个部分成功的公式:

维恩公式(1896)在短波段(高频)拟合得近乎完美,一度被认为就是最终答案。

瑞利的推导(1900 年 6 月)从经典的能量均分定理出发,在长波段(低频)对,但推到高频会发散——每个振动模式分到 kTkT 的能量,而模式数随频率平方增长,总能量无穷大。

(顺带澄清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常被提起的”紫外灾难”是后见之明。瑞利的公式 1900 年 6 月才提出,“紫外灾难”这个词要到 1911 年才由埃伦费斯特造出。真正在 1900 年逼出量子的,不是高频的发散,而是长波段的红外数据。)

1900 年秋,鲁本斯与库尔鲍姆用剩余射线法把测量推进到远红外——波长几十微米的区域,此前从未到达。数据显示维恩公式在那里系统性偏离,而且偏离的方式很规律:能量密度正比于温度。

经典理论怎么修补都对不上整条曲线。

洞见时刻

1900 年 10 月 7 日星期日,鲁本斯带着最新数据到普朗克家做客。

当晚普朗克就拼出了一条新公式。做法是内插:他注意到熵对能量的二阶导数,在维恩极限下正比于能量的一次方,在瑞利极限下正比于能量的平方;他把两项直接加起来,反推回去得到辐射公式。

第二天他把结果寄给鲁本斯。鲁本斯连夜比对,公式与全部数据吻合。10 月 19 日,普朗克在德国物理学会宣读了这条公式。

但”凑对了”不等于”懂了”。 普朗克后来说,接下来的两个月是他一生中最紧张的工作。

要从第一性原理推导出这条公式,他必须计算熵,而计算熵就必须数微观状态数。这意味着他不得不拿起玻尔兹曼的统计方法——一套他此前长期抵触的东西(普朗克曾坚持热力学第二定律是绝对的,反对把它解释成统计规律)。

而要”数”能量的分配方式,能量就必须是可数的份额。他把总能量分成 NN 份大小相同的能量元,计算它们在振子之间的分配方式数。

要让最后的公式与实验对上,每份的大小必须正比于频率:

ε=hν\varepsilon = h\nu

12 月 14 日,他在德国物理学会宣读了这个推导。这一天后来被当作量子力学的生日。

新常数 hh 的数值他也一并算出来了,与今天的值相差不到百分之二。他还顺带得到了玻尔兹曼常数 kk,进而算出阿伏伽德罗常数和电子电荷——精度好于当时任何直接测量。

普朗克本人并不认为自己发现了新物理。 他把能量的分立当作一种数学上的权宜之计,一个为了能做组合计数而引入的脚手架,指望日后能取消极限、让它连续化。他后来称那是”一次孤注一掷的绝望之举”,并说自己此后多年一直试图把量子重新纳入经典理论的框架,那些努力全部失败了。

涟漪效应

真正掂出 hh 分量的是爱因斯坦。 1905 年他主张,能量的分立不是振子的性质,而是光本身的性质——光在空间传播时就由一份份能量子组成。这一步比普朗克激进得多,普朗克本人多年不接受。

1913 年,玻尔用同一个常数给原子里的电子立法,算出氢光谱。

1924 年,德布罗意把 hh 用到物质上,波长等于 hh 除以动量。

1925–1926 年,海森堡与薛定谔把这些零散的规则锻造成完整的量子力学。hh 出现在对易关系 [x,p]=iℏ[x,p] = i\hbar 里——它是整个理论的核心,量度着”量子性”本身的大小。

1927 年,不确定性关系 ΔxΔp≥ℏ/2\Delta x \Delta p \geq \hbar/2:hh 划出了自然界对同时确定两个量所设的下限。

此后凡是微观世界的账目——化学键的强弱、恒星如何发光、金属为何导电、超导为何存在——都要用 hh 来结算。

2019 年 5 月 20 日,国际单位制完成改革:千克的定义不再依赖巴黎那块铂铱合金圆柱,而是把普朗克常数的数值固定下来(h=6.62607015×10−34h = 6.62607015 \times 10^{-34} 焦耳秒,精确值,不再有误差),由它反推质量。一个为了解释灯泡辐射而引入的数,成了质量单位的基础。

如果没有它

你口袋里的手机是一座量子纪念碑。

芯片里数百亿个晶体管,依赖对半导体能带的量子理解——能隙的大小、载流子的行为,全部是 hh 的产物。

屏幕的背光和 OLED 像素,是电子跨越能隙时按 E=hνE = h\nu 交出的光子。LED 的颜色由能隙决定,白光 LED 的效率革命(2014 年诺贝尔奖)建立在对氮化镓能带的调控上。

激光:受激辐射、能级反转、光子的相干性,每一步都是量子的。光纤通信的两端、条码扫描器、激光测距、眼科手术、光刻机的光源,都在用它。

原子钟:铯原子两个超精细能级之间的跃迁频率是一个自然常数,秒的定义就锚定在它上面。GPS、电网同步、金融交易的时间戳、互联网的时间协议,全部依赖它。

太阳能电池、数码相机的感光元件、MRI、核磁共振波谱——名单可以一直列下去。

抽掉能量子假说,信息时代的地基便无从谈起。而提出它的人,用了此后十几年时间试图把它取消掉。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1. 1.普朗克《论正常光谱中的能量分布定律》,《物理学年鉴》第 4 卷第 553 页(1901)
  2. 2.爱因斯坦《论光的产生与转化的一个启发性观点》,《物理学年鉴》第 322 卷第 132 页(1905)
  3. 3.玻尔兹曼《论力学热理论第二定律与概率计算的关系》,《维也纳科学院会议报告》第 76 卷第 373 页(1877)——普朗克被迫借用的统计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