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1970 年代末的大爆炸理论已经很成功:它算对了氢与氦的比例,预言并解释了微波背景,配得上星系退行的观测。但它有一个不太被摆到台面上的性质——它只描述火球之后怎么演化,火球本身长什么样,得由人手填进去。
而要填的那几个数,一个比一个古怪。
宇宙太平了。 把总密度与临界密度之比记作 ,今天它离 1 不远。麻烦在于这个比值极不稳定:普通膨胀里它只会离 1 越来越远。今天还在 1 附近,反推到大爆炸后一秒,膨胀率必须精确到小数点后十四位——差一点,宇宙要么早就塌回去,要么稀薄到连一颗恒星都结不出来。1978 年迪克在康奈尔的演讲讲的就是这件事。
宇宙太均匀了。 微波背景在全天各处的温度一致到十万分之一。可按大爆炸理论回推,天上相隔超过约两度的两块天区,从宇宙诞生到发出这片辐射为止,光根本来不及从一块跑到另一块。它们从没有过任何联系,凭什么温度一样?这是视界疑难。
还多出一堆本该压垮宇宙的东西。 1970 年代兴起的大统一理论预言,早期宇宙的对称破缺会造出大量磁单极子,每个重达 GeV 量级。按最直白的算法,它们的总质量会把宇宙的密度预算整个撑爆。可天上一个也没找到。
这三条各有各的说法,共同点是:都只能靠把初始条件调得极准来糊弄过去。物理学家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解释。
洞见时刻
1979 年 12 月 6 日夜里,SLAC 的博士后阿兰·古斯本来在算一件附带的小事:如果大统一理论的相变过冷了,也就是标量场被困在一个能量并非最低的状态——「假真空」——里迟迟不肯跌落,那这段时间宇宙会怎么膨胀?
答案是指数膨胀。假真空的能量密度不随体积稀释,所以引力不再给膨胀踩刹车,尺度因子按 一路往上翻。
第二天的笔记页上,一行字被双框圈住:「惊人的领悟:这种过冷可以解释为什么今天的宇宙如此不可思议地平坦。」
真正要命的是随后几天他才看清的部分——同一个机制把三道题一起解了:
平坦性: 正比于 。暴胀期间 不变而 指数增长,这个偏离按 被压平。不管起初空间弯成什么样,吹完都是平的——就像把气球吹到地球那么大,表面上任取一小块都平得看不出曲率。
均匀性:今天整个可观测宇宙,暴胀之前只是一小块早已彼此联系过、因此温度早已拉平的区域。指数膨胀把它吹到比可观测范围还大得多。天上那些「从没见过面」的天区,其实是同一块地方被吹散的。
磁单极子:造出来多少不要紧,指数膨胀把它们的密度稀释到每个可观测宇宙里大约剩不下一个。
他给这段膨胀起的名字带一层时代双关:那是卡特总统任期末,美国人每天在报纸上读到的词正是 inflation。
一个机制,三个答案,而且都不是调参数调出来的——这是暴胀最有说服力的地方。
涟漪效应
先是它自己塌了一次。 古斯 1981 年那一版靠真空泡成核来结束相变,可泡外的空间还在指数膨胀,泡永远追不上:相变根本结束不了,就算泡撞上,能量也全堆在泡壁上,留下一个疙疙瘩瘩的宇宙。他在论文结语里主动把这个毛病摆了出来,请别人来想办法;1983 年他与埃里克·温伯格干脆把这条路证死了。
1982 年被救活。 林德,以及阿尔布雷克特与斯坦哈特,各自把相变换了个走法:让场沿一段极平缓的坡慢慢滚下来,暴胀在单个泡内部持续足够久,整个可观测宇宙都装进这一个泡里。这就是「新暴胀」,今天教科书讲的是它。
然后它长出了一条谁也没预料到的腿。 1982 年夏天剑桥的纳菲尔德研讨会上,几组人算清了同一件事:暴胀期间真空的量子涨落会被指数膨胀拉到宏观尺度并冻结,在各个尺度上留下强度几乎相同的密度起伏。这些起伏就是星系的种子。一个为了解决初始条件而提出的机制,顺手回答了「天上的结构从哪来」——而答案是量子力学。
接着是三十年的对账。 1992 年 COBE 测到温度涨落;2000 年一只南极气球望远镜量出第一声学峰的位置,宣布空间是平的;2018 年普朗克给出曲率密度 ,以及标量谱指数 。 这个数尤其漂亮:暴胀不要求扰动谱完全标度不变(那对应 ),而是要求略小于 1,因为膨胀率在缓慢下降。测出来正是略小于 1,偏离接近误差的十倍。
平坦、均匀、近乎标度不变的扰动谱——这三条也正是宇宙学标准模型的入口条件。皮布尔斯 1984 年把宇宙学常数请回来,前提就是「暴胀要求空间必须是平的」。
最后是那条还没对上的账。 暴胀还预言一批原初引力波,会在微波背景的偏振上留下 B 模。2014 年 3 月 BICEP2 宣布测到了,古斯本人到了发布会现场;一年后与普朗克的联合分析表明那片天区的信号里有银河系尘埃的强烈证据,张量模没有统计显著的迹象。到 2021 年上限被压到 。至今没有探测到。
如果没有它
抽掉暴胀,大爆炸理论本身不会垮——氦丰度、微波背景、哈勃膨胀一条都不受影响。垮掉的是解释的层次。
宇宙的平坦、均匀,以及那批恰到好处、幅度约十万分之一的原初起伏,就重新变成三个必须手工填进初始条件的数。它们不是算错,而是不再有理由:为什么偏偏是这些值,成了一个不能问的问题。再加上大统一理论那些没出现的磁单极子——七十年代末那种「每一条都有依据、合起来拼不成一幅图」的局面会原样保留下来。
所以暴胀的地位是这样的:它不是被测出来的,而是一个把好几件看似无关的怪事一次说圆的机制,并且给出了可以打靶的数字,而那些数字一个个打中了。
但它也确实还没有被钉死,这一点值得说清楚。那个驱动暴胀的场是什么,至今没人知道——1982 年纳菲尔德研讨会上就已经确认它不可能是大统一理论里负责对称破缺的那个场,于是它成了一个为暴胀而设、别处再无独立证据的角色。可写的暴胀模型有成百上千种,自由度大到几乎什么都能拟合。而假真空一旦启动就几乎停不下来:某些区域先退出去变成一个宇宙,其余的继续指数膨胀、继续分叉——永恒暴胀与无穷多个口袋宇宙,连「某件事发生的概率」都变得难以定义。
2017 年,伊亚斯、斯坦哈特与勒布在《科学美国人》上说,按目前的理解,暴胀宇宙学已经无法用科学方法来评判;三个月后三十三位物理学家联署反驳,说它不但可检验,而且已经通过了一项又一项检验。争论的一方正是 1982 年把暴胀救活的人之一。
一个理论能让当年救过它的人反过来质疑它,本身就说明这件事还没完。原初引力波要是哪天被测到,账就结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