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劳泽

1964 年贝尔写下那条不等式时，几乎没人当回事。它被登在一份刚创刊、后来停办的小刊物上，此后五年无人问津——多数物理学家认为，爱因斯坦与玻尔那场争论是哲学，不是物理。

克劳泽是极少数认真读了它的人之一，而且他读完的反应是：这可以做实验。

所有人都劝他别做

他在哥伦比亚读的是分子天体物理，量子基础只是私下的兴趣。1969 年他与霍恩、希莫尼、霍尔特把贝尔不等式改写成可以真做的 CHSH 形式，同年拿到学位去伯克利做博士后——名义上的课题是射电天文，那是雇他的汤斯的方向。

阻力来自四面八方。他后来回忆，做实验期间他去找过费曼，被对方直接轰出办公室：费曼觉得，居然还有人认为量子力学的预言可能不对，这本身就冒犯。哥伦比亚整个系都劝他别碰。

事情能做成，靠的是两点。一是伯克利实验室里正好留着一套现成的设备：科赫尔与康明斯 1967 年用钙原子级联辐射产生成对光子的装置，人已经离开，机器还在。二是汤斯出面斡旋，谈成一个安排——克劳泽可以拿一半时间做贝尔实验，康明斯的博士生弗里德曼跟他一起干。

没有经费。两人从头造设备，在金工车间里切铁皮，去物理系的储藏室里翻别人不要的旧货。他后来说，储藏室里堆着大量没人认得的东西，「我就在里面翻，然后说，嘿，这个我能用」。

光是把科赫尔的装置改造到能检验不等式，就花了两年；正式取数据大约两百小时。两台探测器相距五米。

结果站在了对面

克劳泽自己希望的结果是：不等式成立、量子力学出错、世界仍然是局域实在的。

数据不答应。$\delta = 0.050 \pm 0.008$，越过判据六个标准差，站在量子力学一边。

他把结果拿回去，哥伦比亚的老师们的评语是：白费工夫，你得到的正是所有人都预料的结果，现在去做点真正的物理吧。

此后他又独立做了三个实验，每一个都得从零造设备。1974 年他和霍恩把 CH 不等式的假设进一步削弱，让判据适用于更一般的情形——这个版本后来在无漏洞实验里派上了用场。

五十年后的那通电话

代价是实在的：没有大学愿意雇他，他去了利弗莫尔做聚变等离子体，后来长期以顾问身份工作。他说，这件事「在那个意义上确实毁了我的职业生涯」，但他也说，那是他做过的最有意思的实验，而且「我证明了自己是个像样的实验物理学家」。

2022 年 10 月 4 日凌晨三点，电话把他吵醒。记者一波接一波，他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穿上裤子。

那时距离他和弗里德曼在伯克利数光子，已经过去五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