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十九世纪的工程师手里有两条互相打架的管道阻力定律。
泊肃叶在极细的玻璃毛细管里量到:压强降与流速成正比。达西在城市供水的大铁管里量到:压强降差不多与流速的平方成正比。两组数据各自都很可靠,可同一种水、同一套牛顿力学,为什么会服从两种规律?理论只能推出前一种——黏性流体在圆管里做规整的分层流动,速度剖面是一条抛物线,阻力与流速成正比。后一种没人算得出来。
大家隐约知道,差别出在水流的「样子」上:慢的时候规规矩矩,快的时候乱作一团。但「快」与「慢」是相对什么说的?细管里每秒一米算快,还是粗管里每秒一米算快?换成油又怎样?没有人说得清。而工程上最要紧的恰恰是这一点:设计一条输水管,你得先知道它会落在哪一条定律上。
洞见时刻
1883 年,曼彻斯特欧文斯学院的工程学教授奥斯本·雷诺把这件事做成了一个人人都能看懂的实验。
一口玻璃水箱里横放一根玻璃管,入口做成光滑的喇叭口,另一端接阀门放水;一根细管在入口正中注入一缕染过色的水。流得慢时,那缕颜色笔直一条,一直拉到管子末端。阀门慢慢开大,它依旧笔直——直到某一刻,在离入口很远的地方,颜色突然散开,把后半截管子染成一团均匀的雾。借电火花的一闪去看,那团雾其实是一串清晰的小涡旋。雷诺把这两种状态叫作「直行的」与「曲折的」,也就是今天说的层流与湍流。
真正的发现不是「流快了会乱」,而是乱从哪里开始有一个普适的判据。雷诺先从运动方程里看出,惯性项与黏性项之比只由一个组合决定;换了几根粗细不同的管子、在不同水温下重复实验,临界速度果然与管径成反比、与运动黏度成正比。三个量拼成的这个数没有单位:
是平均流速, 是管径, 是运动黏度。把纳维-斯托克斯方程里的长度按 、速度按 量度,方程就只剩下这一个参数:
这意味着:一根细管里的慢流与一根粗管里的快流,只要 相同,流动的样子就完全相同。泊肃叶与达西的数据于是不再矛盾——它们只是站在同一条曲线的两端。雷诺把各种管子的阻力数据改用 作横坐标画出来,全部落在同一条折线上:低 段阻力与流速成正比,高 段接近平方律。
同一篇论文里还藏着一个麻烦。静置多时的水、精心打磨过的入口,能让层流一直维持到 约一万三千;可如果先让管里的水充分湍动,再慢慢降速,湍流在 约 2000 以下就撑不住了。雷诺自己说得很清楚:临界速度「对水进入管道之前的扰动非常敏感」。层流在 2000 以上并不会自己崩溃,它是被足够大的扰动推倒的。所以严格说他找到的不是一个临界值,而是一个区间:低于约 2000,任何湍流终将平息;高于它,湍流一旦出现就可能维持下去,但要不要出现,取决于扰动。
涟漪效应
缩尺模型从此有了规矩。 同一个 就是同一种流动,这条相似律让风洞和船模水池成为可靠的工具:只要把模型的 调到与实物相同,模型上量到的阻力系数就能直接搬到实物上。难处在于小模型的 天然偏低。1923 年美国航空咨询委员会在兰利建成一座变密度风洞,提议者是普朗特的学生 Max Munk:把整座风洞封进钢罐、打进约 20 个大气压的空气,气体密度升高、运动黏度随之下降,小模型就能达到接近真实飞行的雷诺数。今天的航空、船舶、管网、化工乃至血管里的血流,工程师开口第一句往往就是「雷诺数多少」。
「雷诺数」这个名字来得很晚。 据罗特 1990 年的考证,斯托克斯 1850 年研究摆的空气阻尼时已注意到同一种组合;把它变成判别流动状态的判据、并用实验定出临界值的是雷诺;名字则是索末菲 1908 年起的。
湍流被拆成平均加涨落。 染料实验只回答了湍流何时出现,没回答湍流里的阻力怎么算。1895 年雷诺把湍流速度拆成平均值与涨落,对运动方程取平均,平均流的方程里多出一项由涨落乘积构成的「雷诺应力」。这一项无法由平均量本身决定,后人称之为湍流的封闭问题;普朗特 1925 年的混合长度等一系列模型,都是在给它找近似。今天绝大多数工程流动计算解的仍是这组雷诺平均方程。1941 年柯尔莫哥洛夫又从另一头入手,给出了充分发展湍流中小尺度涡旋的统计标度。
「湍流从哪里开始」拖了一个多世纪。 最直接的办法是做线性稳定性分析:给层流加一个无穷小的扰动,看它长大还是衰减。可圆管里的层流偏偏在这一关上永远稳定——2003 年 Meseguer 与 Trefethen 把数值计算推到 一千万,扰动仍然全部衰减。湍流不是从层流「失稳」长出来的,而是由有限大小的扰动一下子推过去的,这正是雷诺当年那句「对扰动非常敏感」的意思。
于是问题换了一种问法:一小团湍流(实验里叫「湍流团」)放进管子里,它会活多久?2006 年 Hof 等人测得,在较低的 下湍流团的寿命是有限的,随 飞快增长,却看不出在哪个值上变成无穷——似乎任何 下湍流最终都会自己熄灭。
2011 年的答案:衰减与分裂打平的那一点。 阿维拉(Kerstin Avila)、Hof 等六人用长管实验加直接数值模拟补上了另一半:湍流团除了会衰减,还会分裂成两个。两件事都是随机的、无记忆的,平均等待时间都随 超指数地变化——衰减时间随 飞速变长,分裂时间飞速变短。两条曲线交于
低于它,湍流团死得比生得快,湍流终将消失;高于它,生得比死得快,湍流在管中扩散开来。交点处两种事件的平均等待时间约为 ——按平均流速算,一团湍流要漂过约两千万倍管径的路程才会衰减或分裂一次,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个数一百多年没人量准。结果离雷诺当年的 2000 只差百分之二。
后来的研究把这种「湍流团生灭」的图像与统计物理里的定向渗流对上了号:2016 年 Lemoult 等人在两块反向运动平板之间的库埃特流里测得,转捩附近湍流区所占比例的临界指数与定向渗流普适类一致。层流到湍流的转捩,原来是一场非平衡相变。
这不是千禧年难题。 常有人把「湍流未解」与克莱数学研究所一百万美元的纳维-斯托克斯问题混为一谈。按 Fefferman 执笔的官方陈述,那道题问的是:三维不可压缩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在充满全空间(或周期性盒子)、给定光滑初值时,光滑解是否对所有时间都存在,还是会在有限时间内出现奇点。题目里没有管壁,也不问临界雷诺数;即便有人解决了它,也不会顺带告诉我们管流在 2040 转捩,或湍流里的阻力怎么算。反过来,阿维拉等人的结果是实验与数值给出的物理答案,不是数学证明。湍流的统计理论——从雷诺应力的封闭到充分发展湍流的普适规律——至今仍没有从方程出发的完整推导,这是物理上的未解问题,和那道数学悬赏题是两件事。
如果没有它
没有雷诺数,流体工程就只能一根管子一根管子地试。每换一种管径、一种液体、一个温度,都得重新测一遍阻力,因为你无从知道新的情况与旧的数据是否「相似」。风洞与船模试验也失去了依据:模型上量到的数字,凭什么能用在真船真飞机上?
更根本的损失是概念上的。雷诺实验第一次把层流与湍流当作流体的两种状态,有明确的分界,而不是「流得快一点就乱一点」的模糊渐变。正是这个图像,让后来的人能提出「转捩发生在哪里」「湍流靠什么维持」这样可以用实验回答的问题——一百二十八年后的 2040,就是对 1883 年那缕染料的正式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