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把少量锰原子稀稀拉拉地掺进铜里,做成一块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合金,降温。它在某个温度上会出现磁化率的尖点,像发生了一次相变。可是把它拿去做中子散射,找不到任何长程有序——自旋既没有整齐地朝同一方向,也没有一正一反地交替排列。
问题出在相互作用本身。这类合金里两个磁性原子的耦合强度随距离振荡,有的想让两个自旋同向,有的想让它们反向,符号和大小都由原子恰好落在哪里决定,也就是随机的。随便挑三个自旋,它们的三条要求很可能凑不齐一个都满意的排法——这叫阻挫。
1975 年爱德华兹与安德森写下了这类体系的第一个模型,并引入一个绕道的算法:要对随机耦合求 几乎算不动,那就先取 份一模一样的复本、算 ,最后让 。这就是复本技巧。
同一年谢林顿与柯克帕特里克把它改成无穷维版本,得到一个可以精确求解的模型。解出来却是荒唐的:温度趋于零时,熵是负的,约为每个自旋 。熵是状态数的对数,负熵意味着可及状态不到一个。
1978 年德阿尔梅达与索利斯找到了病根。谢林顿与柯克帕特里克做过一个看上去无害的假设: 份复本地位完全相同,所以描述它们两两重叠的矩阵元全取同一个值 。这个假设太自然了——配分函数的 个因子本来就只是标了个号,交换它们不改变任何东西。可这两人证明,在低温下这个「复本对称」的解根本不是极小值。
方向清楚了:复本对称必须自发破缺。但不对称的矩阵有无穷多种,谁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洞见时刻
帕里西是从旁边撞进来的。1978 年底他在做高维格点规范理论,中间要处理分支聚合物,去图书馆翻文献时第一次见到复本方法,同时读到一句话:这个方法用在自旋玻璃上会给出错误的结果。他立刻想知道为什么。
试了很多种矩阵,都不像样。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此前几个人的做法是把 份复本切成 组、每组 份,而所有人都默认 是整数——有人取 2,有人推广到任意整数,甚至取 。
帕里西假定 可以是 0 到 1 之间的小数。
字面上,这意味着把 份复本分成 组,每组半份复本。他自己承认这讲不通,但他的态度很干脆:先看看这个疯念头会不会给出正确的结果,别的问题留到以后。他给自己找的先例是雷杰极点——非整数的角动量听上去同样荒唐,却是一条真路。
算出来的比热和能量与数值模拟对上了,零温熵从 升到 :还是负的,但已经贴着零。
审稿人的回复值得原样抄下来:这个做法讲不通,但公式给出的数字是合理的,所以可以发表;论文末尾那段话不值得占用它印在上面的那张纸,应该删掉。
被要求删掉的那段,正是他猜测把分组无限重复下去才能得到正解。而在意见回来之前,他已经把它做完了。分组、再分组、再分组,重复无穷多次之后,两份复本之间的重叠不再取单一的值,而是有一整个分布;描述它的不再是一个数 ,而是一整条定义在 上的函数 。
这条函数的物理含义是:这块材料冻住时不是掉进一个基态,而是掉进无穷多个平衡态,它们之间隔着高得爬不过去的势垒;而且这些态的组织方式很特别——1984 年梅扎尔与帕里西等人证明,任取三个态,两两之间的三个距离里必有两个相等且不小于第三个。这叫超度量性,态空间的结构是一棵树。
自旋玻璃与铁磁体的区别就在这里。铁磁体只有两个纯态,向上和向下;自旋玻璃有无穷多个,而且它们是分层嵌套的。
涟漪效应
这套语言随后离开了自旋玻璃,去到一切「一大堆个体 + 随机的局部约束」的地方。
神经网络。 1982 年霍普菲尔德提出一个用自旋描述记忆的网络模型:存进去的每一段记忆,就是能量景观里的一个局部极小。1985 年阿米特、古特弗罗因德与索姆波林斯基用自旋玻璃的方法解出了它——一个 个神经元的网络最多能存约 段记忆,超过这个数,所有记忆会一起崩掉。多重记忆与多重平衡态,是同一件事。今天讨论深度网络的损失景观、讨论为什么梯度下降能在一个高维非凸的地形里找到好解,用的仍是这套词汇。
优化问题。 旅行商问题、图着色、3-SAT 都可以写成一个带随机约束的能量函数。用这套方法能算出它们在什么参数下从「几乎总能解开」突变成「几乎总解不开」——一个可满足性相变。这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优化问题容易、有些极难:难的那些,解空间碎成了无穷多个互相隔离的团。顺带,这一行还催生了模拟退火这种被用滥了的算法。
玻璃与堆积。 把一堆硬球倒进容器摇实,它们卡住时的构型也是无穷多个。用复本方法算出的硬球堆积相图,从二维一直算到无穷维,与颗粒物质实验和数值模拟都对得上。
严格化。 帕里西自己很怀疑有谁能证明这一切成立。2002 年古埃拉引入一个插值技巧,证出自由能不小于复本公式给出的值;几个月后塔拉格朗把这个论证反过来用,补上了另一半,于是一个 1980 年被审稿人说「讲不通」的表达式成了定理。后来潘琴科又证明超度量性也是必然的。
2021 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颁给帕里西,理由是「发现从原子到行星尺度的物理系统中无序与涨落的相互作用」。另一半颁给真锅淑郎与哈塞尔曼的气候建模——把这三个人放在同一年,本身就是对「复杂系统是一门物理」的一次表态。
如果没有它
最直接的一条:少了它,自旋玻璃就还是一个解出来带负熵的模型,也就是一个明摆着算错了却不知道错在哪的模型。
更要紧的是它留下的那个观念。在此之前,物理学处理相变的标准套路是找一个破缺的对称性,写一个序参量,那个序参量是一个数。复本对称破缺给出的第一个反例是:序参量可以是一整条函数,因为体系的低温相不是一个态,而是一族有层级结构的态。此后,「无序 + 阻挫 多重平衡态」成了描述复杂系统的通用模板,玻璃、颗粒、蛋白质折叠、神经网络、组合优化都从这里借词。
它还留下了一个没补上的窟窿,而且帕里西本人从不掩饰:复本技巧本身——取 份复本再让 ——至今没有严格的数学地位。结论已经被数学家用别的方法证成了定理,但那条通往结论的原路,仍然是一步讲不通的操作。用他自己的话说,那里大概还藏着一些没被证明的、深一点的数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