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1930 年代的物质图景干净得让人愉快:质子、中子、电子,加上一个光子,够了。
然后加速器来了。
1947 年宇宙线里找到 π 介子和 K 介子,1950 年代伯克利的高能质子同步稳相加速器与布鲁克海文的加速器批量制造新粒子:Λ、Σ、Ξ、Δ、ρ、ω、η……到 1960 年代初,已知的强相互作用粒子超过一百种。
数量本身还不是最坏的。坏的是它们看起来同样基本。质子凭什么比 Λ 更”基本”?没有理由。费米对一位年轻人说,如果我能记住这些粒子的名字,我早就当植物学家了。
规律的影子是有的。这些粒子的质量、电荷、寿命之间似乎存在某种若隐若现的关联;西岛与盖尔曼各自发现了一个后来叫”奇异数”的守恒量,能解释为什么某些粒子产生得快(强作用)却衰变得慢(弱作用)。但这只是记账,不是解释。
洞见时刻
第一步:找对称性(1961)。
盖尔曼——以及以色列军官出身的内埃曼,各自独立——把强子按 SU(3) 群的表示排列。SU(3) 的不可约表示维数是 1、3、8、10、27……而如果把已知强子按自旋和宇称分类,再按奇异数与电荷作图,它们恰好落进 8 个一组和 10 个一组的图案里。
盖尔曼借佛教”八正道”给它起名”八正法”。
1962 年在 CERN 的会议上,实验组报告他们找到了自旋 3/2 十重态里的九个成员。盖尔曼当场走到黑板前指出:还缺一个,奇异数 −3,电荷 −1,质量应约 1680 MeV。他把它叫做 Ω⁻。
1964 年 2 月,布鲁克海文的气泡室在八万张照片里找到了一张。Ω⁻,质量 1686 MeV。
第二步:追问对称性从哪来(1964)。
八正法能整理强子,却没说为什么是 SU(3)。盖尔曼注意到一件事:强子落在 8 和 10 这些表示里,但没有一个强子落在最基本的 3 维表示里。
如果那个 3 维表示对应的东西真的存在,而所有强子都是它的复合物呢?
三种组分:上(u)、下(d)、奇异(s)。重子由三个组成,介子由一个夸克加一个反夸克组成。质子是 uud,中子是 udd。
代价很怪:为了让质子电荷为 1、中子电荷为 0,夸克的电荷必须是 和 。分数电荷,此前从未观测到。
盖尔曼取名 quark,来自乔伊斯《芬尼根守灵夜》里的一句 “Three quarks for Muster Mark”。他自己也不确定该多认真对待它们,论文里把夸克称为”数学上的”,并指出如果它们是实在的粒子就应该能被找到——而找不到本身需要解释。
几乎同时,在 CERN 做博士后的茨威格提出了完全相同的构造,称之为”艾斯”(ace)。他的论文被 CERN 内部审稿拦下,从未在正式期刊发表。
涟漪效应
夸克是真的。 1968–1969 年,SLAC 的两英里加速器把高能电子打向质子,测量大角度深度非弹性散射。结果与卢瑟福 1911 年的金箔实验惊人地相似:大部分电子小角度偏折,少数被大角度弹回。质子不是一团均匀的东西,内部有点状的硬核。费曼把它们叫”部分子”,很快确认就是夸克。这项工作让弗里德曼、肯德尔与泰勒获 1990 年诺贝尔奖。
为什么抓不到一个单独的夸克? 这需要一个新量子数。Δ⁺⁺ 由三个完全相同的 u 夸克组成且自旋同向,违反泡利不相容原理——除非夸克还有一个额外的自由度。格林伯格、南部等人引入了”颜色”,每种夸克有三色,强子必须是”无色”的组合。由此发展出量子色动力学:传递强作用的胶子本身带色荷,因此会自相作用,导致势能随距离线性增长——把两个夸克拉开需要无穷大的能量,能量足够时干脆从真空里生出一对新夸克。夸克永远被禁闭。
反过来,距离极近时作用极弱,这就是 1973 年格罗斯、维尔切克与波利策发现的渐近自由——也正因为如此,SLAC 实验里的夸克在被高能电子瞬间撞击时表现得像自由粒子。
表格继续填。 1974 年发现粲夸克(J/ψ 粒子),1977 年底夸克,1995 年顶夸克。六种夸克配六种轻子,标准模型的物质表补齐。
如果没有它
对撞机的语言。LHC 每秒发生数亿次质子对撞,每一次的解读——喷注从哪个夸克来、有没有产生希格斯粒子——用的都是夸克与 QCD 的语言。没有它,探测器输出的只是一堆无法归类的径迹。
物质的层级。今天说”物质由原子构成,原子由核与电子构成,核由质子中子构成,质子中子由夸克构成”,最后一级是 1964 年加上的。
方法论的范本。先找对称性、按对称性预言空缺、再去实验里找——这套路径从八正法预言 Ω⁻ 开始,此后反复奏效:预言 W 与 Z 玻色子、预言粲夸克、预言希格斯粒子,都是同一个套路。
盖尔曼的贡献不是发现某一颗粒子,而是让整个基本粒子世界第一次可以被系统地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