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钠灯的黄光照在钠蒸气上,会被吸收、再原样发出来——原子的共振荧光,十九世纪就有人研究。1929 年,库恩提出原子核也该有同样的事:放射源里的核放出伽马光子,被吸收体里同类的核吸收。
此后将近三十年,没人看到它。拦路的是反冲。光子带走动量,放出它的核就得往回退:
退走的动能从光子身上扣,吸收时又得多付一份。对可见光,这点损失可以忽略;对上百千电子伏的伽马射线,它比谱线本身的宽度大上万倍。以铱-191 的 129 千电子伏谱线为例,反冲约 0.05 电子伏,自然线宽只有约 电子伏。发射线往低处偏,吸收线往高处偏,两条线根本碰不到一起。
五十年代的实验者只能用蛮力去补:把源加热,让热运动把谱线抹宽,蹭出一点重叠;或者像英国的穆恩那样,把源装在高速转子上冲向吸收体,用多普勒效应把丢掉的能量补回来。都能看到一点共振,但谱线仍是被热运动抹宽的,看不出任何精细结构。
洞见时刻
穆斯堡尔在海德堡做博士论文,本来只想用升降温度的老办法测一个激发态的寿命。他选了降温,把源与吸收体一起泡在液态空气里。数据说不通;只冷源倒是得到了预期中那一点点吸收下降。回头追查时,他发现冷却吸收体会让吸收明显增强——与理论完全相反。
解释藏在兰姆 1939 年一篇讲中子俘获的论文里:原子核若被晶格牢牢锁住,一部分过程可以让晶格的振动状态一点不变,动量由整块晶体接走。晶体比单个核重得不可比,拿走的能量几乎为零。这样的跃迁「无反冲」,光子拿到全部跃迁能量,发射线与吸收线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这类跃迁所占的比例
取决于核在晶格里热振动的幅度 :温度越低, 越大。冷却吸收体让吸收变强,正是它。
接下来是一个漂亮的反向检验。既然两条无反冲的线完全重合,那么只要让源稍微动一动,多普勒效应就能把它们拆开,共振吸收随之消失。谱线比热展宽窄了四个数量级,需要的速度只有几厘米每秒。穆斯堡尔把源装在转台上,调速的齿轮组从海德堡的玩具店里凑。1958 年的结果干净利落:速度为零时吸收最大,往任一方向加速,吸收就掉下去。
涟漪效应
从铱到铁。 1959 年底,庞德与雷布卡、希弗与马歇尔两组人在同一期《物理评论快报》上报告:铁-57 的 14.4 千电子伏谱线室温下就有很强的无反冲吸收,线宽只占能量的约 。源好做、温度不用降、谱线更窄——效应从一篇德文博士论文变成了几百个实验室的日常工具。
称出光子的重量。 爱因斯坦 1911 年就从等效原理推出:光从高处落下会变蓝。可这是广义相对论三项经典检验里最难做的一项,太阳谱线上的移动被大气的湍动和压力展宽淹没,地面上几十米的高差只造成 量级的频移。铁-57 的窄线第一次够用了。
1960 年 2 月,英国哈韦尔的克兰肖、希弗与怀特海德在《物理评论快报》上发表了第一份用穆斯堡尔效应测引力红移的结果。4 月,哈佛的庞德与研究生雷布卡发表了《光子的表观重量》:源和吸收体分放在杰斐逊实验室塔楼的顶上和地下室,相距 22.5 米,用扬声器线圈让源来回振动扫描谱线,每隔几天上下对调。十天的数据给出
实测值与预言相符到约百分之十。1964 年,庞德与斯奈德把精度提到约百分之一。
这个实验还逼出了一个新效应:源和吸收体只要差一度,晶格热振动引起的二阶多普勒频移——也就是狭义相对论的时间膨胀——就和那 22.5 米的引力频移一样大。1960 年 3 月庞德与雷布卡在实验上、4 月剑桥本科生约瑟夫森在理论上,先后指出了它。
一把伸进物质内部的尺。 这么窄的线能分辨出原子核能级的超精细分裂和极小的能量移动,于是可以反过来读出核周围的磁场、电场梯度和化学价态。穆斯堡尔谱学成了研究含铁、含锡等材料的常规手段:矿物里的铁是二价还是三价、催化剂在反应中怎么变、血红蛋白里的铁如何与氧结合、磁性材料内部的场有多强。
火星上的铁。 2004 年,勇气号与机遇号火星车各带着一台小型穆斯堡尔谱仪。机遇号在子午线高原的岩石里认出了黄钾铁矾——一种只在有水的酸性环境中形成的铁矿物,成为火星过去有液态水的有力证据之一。
如果没有它
引力红移的精确检验会推迟十几年。 在它之前,唯一的证据是白矮星与太阳谱线,争议不断;1976 年的「引力探测器 A」火箭把氢原子钟带到一万公里高,才用另一种办法把精度推到万分之一。今天 GPS 卫星每天要为高处的钟走得快修正几十微秒——那条修正最早是在一座 22.5 米的楼里用铁-57 的谱线看到的。
核物理与固体物理之间会少一座桥。 核的能级原本只是核物理的事;穆斯堡尔效应让原子核变成了嵌在固体里的探针,一个核就能报告它周围几埃内的电子与磁场。没有它,化学家、地质学家和材料学家要少一种直接看铁原子处境的方法。
火星上的水会少一条证据。 机遇号那台谱仪给出的矿物学判断,靠别的仪器难以同样直接地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