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1925 到 1926 这两年,量子力学被发明了两次。
海森堡、玻恩与约尔当的版本里,物理量是矩阵——无穷大的方阵,相乘不可交换,能级是它的本征值。这套东西计算上有效,但没人说得清那些矩阵是什么东西的矩阵。
薛定谔的版本里,电子是一个在空间中弥散的波函数,满足一个偏微分方程。这套东西看得见摸得着,用的又是物理学家熟悉的数学工具。
两套理论给出的能级完全一样。这既让人安心,又让人不安——凭什么?一个是离散的代数,一个是连续的分析,它们看起来毫无共同之处。薛定谔本人 1926 年写过一篇论文证明两者等价,但那个证明用的是一堆技术性的对应,读完并不让人觉得懂了。
狄拉克 1927 年的变换理论把事情往前推了一大步,代价是用了一个数学上讲不通的东西: 函数——一个除了一点之外处处为零、积分却等于 1 的「函数」。它好用得惊人,但当时的数学里没有它的位置。
于是量子力学处在一个奇怪的状态:算得极准,说不清自己在算什么。
洞见时刻
答案早在二十年前就备好了,只是没人知道它是给量子力学准备的。
1904 年起,希尔伯特为了研究积分方程,处理了一类「无穷多个分量的向量」:分量的平方和收敛,两个这样的向量之间可以定义内积,因而可以谈长度、谈夹角、谈正交。他还发展了这类空间上算符的谱理论——一个算符的「谱」,把有限维矩阵的本征值概念推广到了无穷维,而且允许连续的部分。
1927 年,二十三岁的冯·诺伊曼在哥廷根做希尔伯特的助手,同时在听关于量子力学的争论。他看出了那个对应:
海森堡的矩阵与薛定谔的波函数,是同一个空间里的同一个向量在两组不同基底下的分量。 矩阵力学用的是能量本征态那组基,波动力学用的是位置本征态那组基。就像同一个箭头在两套坐标系里有两组坐标,说它们「等价」不再需要技巧性的证明——它们本来就是一回事。
1930 年他在《数学年鉴》上把这套空间的一般理论写完,并给它取了名字:希尔伯特空间。1932 年的《量子力学的数学基础》则把整个理论重新奠基:
- 态是希尔伯特空间中的单位向量
- 可观测量是自伴算符,测量的可能结果是它的谱
- 概率是态在本征子空间上的投影长度的平方
- 演化分两类:不测量时按薛定谔方程幺正地演化,一测量就投影
函数在这套框架里被谱测度取代,不再需要一个不存在的函数。三十年后施瓦茨的分布理论又从另一头把 函数正名了,但那是后话。
涟漪效应
它把测量问题摆上了台面。 冯·诺伊曼明确指出,上面那两类演化谁也推不出谁:幺正演化是连续、可逆、确定的,投影是瞬间、不可逆、随机的。一套理论里并存两条互不相容的动力学规则,这道缝隙从此成了量子力学基础问题的核心,一直通向后来的多世界诠释、退相干与贝尔实验。
它给了量子力学一个可以推广的骨架。 自旋、全同粒子、多体系统、量子场论,都是换一个希尔伯特空间而已:两个系统合起来取张量积,全同粒子取对称或反对称子空间。「纠缠」这个概念之所以能被精确定义,正是因为有张量积——一个不能写成两个子系统态之积的向量,就是纠缠态。
量子信息整个建立在它上面。 一个量子比特就是二维希尔伯特空间里的单位向量; 个量子比特是 维;量子门是幺正算符;量子算法的全部内容是在这个空间里选一条路径。量子计算相对经典计算的优势,直白地说就是那个指数增长的维数。
它也长回了数学。 泛函分析、算符代数、谱理论此后成了独立的大学科;冯·诺伊曼代数最初就是为量子力学造的,今天在统计力学、共形场论、乃至纽结不变量里都在用。
如果没有它
最直接的一条:矩阵力学与波动力学会一直是两套并行的技术,而不是一套理论的两种写法。物理学史上这样的局面通常意味着还有一层没看到。
更深一层的损失是「可以精确提问」这件事。测量问题、隐变量能不能存在、纠缠有多强、一个态能不能被克隆——这些问题之所以能有确切答案而不是各说各话,前提是先有一个确切的数学对象可供讨论。贝尔 1964 年之所以能把爱因斯坦与玻尔的争论变成一个可以做实验的不等式,正是因为「量子力学预言什么」已经是一件毫不含糊的事。
这也是希尔伯特 1900 年在巴黎提的第六个问题——把物理学公理化——唯一被彻底完成的一次。有意思的是,完成它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助手;而被公理化的那门物理,在他提出问题时还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