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石墨烯在理论上早就有了。1947 年,菲尔·华莱士想弄明白石墨为什么导电,先拿最简单的情形算:只有一层碳原子、排成蜂窝的石墨。他得到的能带在两个角上收成一个点,电子能量在那附近与动量成正比——这本来只是算整块石墨的第一步。三十多年后,塞梅诺夫(1984)与霍尔丹(1988)先后注意到,这层假想的碳可以当作「(2+1) 维量子电动力学」在凝聚态里的模型。在所有这些论文里,它都是一张纸上的蜂窝格子。
它为什么只能待在纸上,也有一套论证。1935 年派尔斯、1937 年朗道指出:一张二维晶体放在三维空间里,热涨落会发散——虽然只是对数式地发散——原子的位置迟早要乱掉;1968 年默明给出了严格的证明——有限温度下,二维晶体没有真正的长程位置序(站内「KT 相变」讲的正是这条定理留下的余地)。实验上的经验也一致:蒸几纳米厚的金属膜,得到的不是一张膜,而是一粒粒小岛。海姆在诺贝尔演讲里引过一句模拟结论:「在大约六千个原子以下,石墨烯是最不稳定的碳结构。」
可「不稳定」这条论证究竟拦住了多少人,本身就有两种说法。海姆认为当时只有「极少数人」相信它能稳定存在;佐治亚理工学院的沃尔特·德希尔则说,石墨烯在化学上稳定「一点也不意外」,那条论证是个「稻草人」。站在后者一边的,是化学家的记录。1859 年,本杰明·布罗迪用强酸处理石墨,得到一种「石墨酸」——今天看,是氧化石墨烯碎片的悬浮液。1962 年,汉斯-彼得·伯姆与乌尔里希·霍夫曼一组把氧化石墨还原后,在透射电镜下挑最薄的碎片,按衬度判断其中有单层;1986 年,也是伯姆一组给它起了「graphene」这个名字。海姆承认,伯姆这份工作「应当算作第一次观察到石墨烯」,只是靠相对衬度认单层,「经不起今天的检验」。
九十年代以后,离它最近的几条路几乎同时在走。1990 年,海因里希·库尔茨一组已经在用透明胶带撕下「光学上很薄」的石墨层;1999 年,罗德尼·鲁夫一组的论文题目就叫《以获得单层为目标剪裁石墨》;大桥良子把石墨剥到约 20 纳米,测到了最多 8% 的电场效应;哥伦比亚大学的菲利普·金把一粒石墨粘在原子力显微镜针尖上,在硅片上「写」出薄片,外号「纳米铅笔」——「我们能做到十层、二十层」,再薄就不行了。
真正卡住的不是「有没有」,而是「能不能量」。要看石墨烯里的电子,得有一片足够大、单层或接近单层、能接上电极和栅极的薄片,而且得知道它是几层。2010 年诺贝尔委员会修订科学背景文件时,把困难改写成的正是这一句:此前的难处在于「把单层分离到可以对它做电学测量的程度」。
洞见时刻
曼彻斯特那条路的起点是一个跟碳无关的问题:电场能不能改变金属的电阻?金属载流子太多,外加电场只能动它百分之一左右;海姆想,如果导体薄到只剩几个原子层,电场也许就能穿透它。石墨是候选之一。抛光失败、从垃圾桶里捡回胶带的经过写在海姆与诺沃肖洛夫的人物页上;这里要说的是胶带之后那一步。
海姆为了当背栅,拿来表面覆有一层氧化硅的硅片,却得到一份「意外的红利」:石墨薄片躺在上面,因为光在薄片与氧化层之间干涉,不同厚度显出深浅不同的蓝色,在普通光学显微镜下一眼就能挑出最薄的那几片。从此「找最薄的那片」不再需要电镜,一台光学显微镜就够。海姆说这才是「第一个真正的突破」;而胶带本身,「对我来说是一项重要进展,但还不是尤里卡时刻」。
那个时刻是第一只手工器件:诺沃肖洛夫用银漆、牙签和镊子接上四个电极,薄片就显出了几个百分点的电场效应。之后测的五十多个器件里,电阻能随栅压变化约一百倍,比此前任何金属体系大了上千倍。2004 年 10 月的《科学》论文这样写:这些「只有几个原子厚」的石墨薄膜在空气中稳定、呈金属性,栅压能往里灌进电子或空穴,浓度可达每平方厘米 ,室温迁移率约 。这些电学数据来自几层厚的样品;单层上的测量要等到第二年。
2005 年 11 月,曼彻斯特与哥伦比亚大学金一组的论文在《自然》上背靠背刊出,两组各自在单层上看到了同一件事:电子的行为由狄拉克方程而不是薛定谔方程支配。
蜂窝格子由两套三角形子格交错而成,电子在哪套子格上,扮演了自旋的角色(叫「赝自旋」)。在布里渊区的两个角上,能量与动量成正比,正是华莱士 1947 年算出的那个锥——像光子一样没有质量,只是「光速」换成了 ,约为真空光速的三百分之一。电子绕锥尖走一圈,赝自旋跟着转一圈,拾得贝里相位 。这个相位在强磁场里露了出来:零能处多了一个由电子和空穴平分的朗道能级,整排霍尔平台都错开了半格。
4 来自自旋与两个能谷的简并。普通二维电子气的平台落在 的整数倍,石墨烯的落在「整数加二分之一」上——这是贝里相位的指纹,也是「单层」最硬的证据。海姆说,两组独立得出同样的结果之后,半导体圈里「这些结果跟舍恩的一样难重复」的传言就停了。
几乎同时,还有一条完全不用胶带的路。德希尔一组从 2001 年起加热碳化硅晶片,让表面的硅升华掉,剩下的碳原子自己重排成几层石墨烯,长在晶片上——这条「外延」路线可以追到 1975 年范博默尔等人的实验。他们的专利优先权日记为 2003 年 6 月;2004 年发表的论文里,薄膜「通常由三层石墨烯组成」,已能用常规光刻刻出图形、用顶栅调制电导。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晶片级的电子学,而不是一片一片撕下来的样品。
涟漪效应
室温量子霍尔效应。 石墨烯的朗道能级间距随磁场的平方根增长,而且在最低几级格外大。2007 年,曼彻斯特与哥伦比亚两个竞争对手合写了一篇《科学》论文,在强磁场下于室温测到了量子霍尔平台。摘要最后一句说,这让量子霍尔电阻标准有可能走出「少数几家国家计量机构」。
用肉眼看精细结构常数。 2008 年,奈尔等人测出单层石墨烯吸收白光的比例正好是 , 是精细结构常数——一个量子电动力学的基本常数,直接写在一张膜的透明度上。2006 年,卡茨涅尔松、诺沃肖洛夫与海姆又指出,石墨烯里会出现克莱因隧穿:无质量的狄拉克电子正面撞上势垒时可以毫无反射地穿过去——这是瑞典物理学家奥斯卡·克莱因当年为相对论电子提出的「悖论」,在一块桌面上的碳膜里有了检验的机会。
一整个材料家族。 2005 年那篇《美国科学院院刊》论文已经用同样的机械剥离做出了单层氮化硼、二硫族化物和复杂氧化物。「二维材料」从一个例外变成了一个门类。2013 年海姆与格里戈里耶娃提出「范德华异质结」:把不同的单层像乐高积木一样叠起来,层间只靠范德华力贴着。双层石墨烯本身就和单层判若两物——海姆借连锁悖论打趣:「对石墨烯来说,两粒就已经算一堆了。」
魔角。 2011 年,比斯特里泽与麦克唐纳算出:两层石墨烯扭开一个特定的小角度,莫尔图样会把电子能带压得几乎平直。2018 年,麻省理工学院哈里略-埃雷罗组的博士生曹原在约 1.1° 的「魔角」双层里测到了关联绝缘态,稍加掺杂就出现超导,临界温度最高 1.7 K,相图与铜氧化物高温超导体颇为相似。一块只有碳的材料,扭一个角度、再调一调栅压,就能在绝缘体与超导体之间切换。
诺贝尔奖与它的背景文件。 2010 年的物理学奖授给海姆与诺沃肖洛夫。德希尔随后致信委员会,认为科学背景文件把 2004 年的少层测量写成了单层、低估了伯姆 1962 年的工作,还把他独立开展的外延路线写得像是受了曼彻斯特的启发;海姆回应说单层数据 2005 年就发表了,此前那些工作「都只是观察」,没有报告石墨烯任何与众不同的性质。委员会在 11 月 29 日的修订版里改了图注和几处措辞,保留了「令物理学界意外」的总体判断。两方的原话与委员会改了哪几句,写在海姆与诺沃肖洛夫的人物页上。
应用:比宣传慢。 石墨烯没有带隙,关不死,所以「取代硅晶体管」的设想至今没有实现;海姆早在 2009 年就说过,它引起的关注里有「一点炒作」。实际落地的多是把它当作添加剂、导热膜、透明导电层这类用法。碳化硅那条路则一直在往电子学走:2024 年,德希尔一组在碳化硅上做出了半导体性的外延石墨烯。
如果没有它
石墨烯本身迟早会被量到。2004 年 8 月,菲利普·金一组已经投出了一篇石墨器件论文,样品薄到约三十五层;看到曼彻斯特用「这么简单的办法」抢了先,金第二天就改用了胶带;德希尔的碳化硅薄膜同年已经在测电导。单层的狄拉克电子,大概晚不了几年就会从某个实验室里冒出来。
不一样的可能是它来到世界的样子。如果第一片被量到的石墨烯是长在碳化硅晶片上的外延膜,它会先是一种半导体工艺里的材料:要晶片、要高温炉,衬底与它紧紧长在一起。胶带加氧化硅片的办法恰恰相反——一卷胶带、一块石墨、一台光学显微镜,任何一间实验室当天就能开工;撕下来的薄片能挪到别的衬底上、悬空、再一层层叠起来。后来的二维材料家族、范德华异质结、魔角双层,走的都是「撕下来、再叠上去」这条路。没有它,石墨烯可能仍会被发现,但那几千个转行做二维材料的实验室,未必会这么快就有一个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