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群星
2004 凝聚态

石墨烯

Graphene

理论家把单层石墨当作算石墨的第一步,算了半个世纪;化学家在电镜底下见过它的影子。2004 年起,一层层撕薄的碳片第一次能接上电极、往里灌电子,量出来的电子像没有质量的相对论粒子一样奔跑。

当时的困境

石墨烯在理论上早就有了。1947 年,菲尔·华莱士想弄明白石墨为什么导电,先拿最简单的情形算:只有一层碳原子、排成蜂窝的石墨。他得到的能带在两个角上收成一个点,电子能量在那附近与动量成正比——这本来只是算整块石墨的第一步。三十多年后,塞梅诺夫(1984)与霍尔丹(1988)先后注意到,这层假想的碳可以当作「(2+1) 维量子电动力学」在凝聚态里的模型。在所有这些论文里,它都是一张纸上的蜂窝格子。

它为什么只能待在纸上,也有一套论证。1935 年派尔斯、1937 年朗道指出:一张二维晶体放在三维空间里,热涨落会发散——虽然只是对数式地发散——原子的位置迟早要乱掉;1968 年默明给出了严格的证明——有限温度下,二维晶体没有真正的长程位置序(站内「KT 相变」讲的正是这条定理留下的余地)。实验上的经验也一致:蒸几纳米厚的金属膜,得到的不是一张膜,而是一粒粒小岛。海姆在诺贝尔演讲里引过一句模拟结论:「在大约六千个原子以下,石墨烯是最不稳定的碳结构。」

可「不稳定」这条论证究竟拦住了多少人,本身就有两种说法。海姆认为当时只有「极少数人」相信它能稳定存在;佐治亚理工学院的沃尔特·德希尔则说,石墨烯在化学上稳定「一点也不意外」,那条论证是个「稻草人」。站在后者一边的,是化学家的记录。1859 年,本杰明·布罗迪用强酸处理石墨,得到一种「石墨酸」——今天看,是氧化石墨烯碎片的悬浮液。1962 年,汉斯-彼得·伯姆与乌尔里希·霍夫曼一组把氧化石墨还原后,在透射电镜下挑最薄的碎片,按衬度判断其中有单层;1986 年,也是伯姆一组给它起了「graphene」这个名字。海姆承认,伯姆这份工作「应当算作第一次观察到石墨烯」,只是靠相对衬度认单层,「经不起今天的检验」。

九十年代以后,离它最近的几条路几乎同时在走。1990 年,海因里希·库尔茨一组已经在用透明胶带撕下「光学上很薄」的石墨层;1999 年,罗德尼·鲁夫一组的论文题目就叫《以获得单层为目标剪裁石墨》;大桥良子把石墨剥到约 20 纳米,测到了最多 8% 的电场效应;哥伦比亚大学的菲利普·金把一粒石墨粘在原子力显微镜针尖上,在硅片上「写」出薄片,外号「纳米铅笔」——「我们能做到十层、二十层」,再薄就不行了。

真正卡住的不是「有没有」,而是「能不能量」。要看石墨烯里的电子,得有一片足够大、单层或接近单层、能接上电极和栅极的薄片,而且得知道它是几层。2010 年诺贝尔委员会修订科学背景文件时,把困难改写成的正是这一句:此前的难处在于「把单层分离到可以对它做电学测量的程度」。

洞见时刻

曼彻斯特那条路的起点是一个跟碳无关的问题:电场能不能改变金属的电阻?金属载流子太多,外加电场只能动它百分之一左右;海姆想,如果导体薄到只剩几个原子层,电场也许就能穿透它。石墨是候选之一。抛光失败、从垃圾桶里捡回胶带的经过写在海姆与诺沃肖洛夫的人物页上;这里要说的是胶带之后那一步。

海姆为了当背栅,拿来表面覆有一层氧化硅的硅片,却得到一份「意外的红利」:石墨薄片躺在上面,因为光在薄片与氧化层之间干涉,不同厚度显出深浅不同的蓝色,在普通光学显微镜下一眼就能挑出最薄的那几片。从此「找最薄的那片」不再需要电镜,一台光学显微镜就够。海姆说这才是「第一个真正的突破」;而胶带本身,「对我来说是一项重要进展,但还不是尤里卡时刻」。

那个时刻是第一只手工器件:诺沃肖洛夫用银漆、牙签和镊子接上四个电极,薄片就显出了几个百分点的电场效应。之后测的五十多个器件里,电阻能随栅压变化约一百倍,比此前任何金属体系大了上千倍。2004 年 10 月的《科学》论文这样写:这些「只有几个原子厚」的石墨薄膜在空气中稳定、呈金属性,栅压能往里灌进电子或空穴,浓度可达每平方厘米 101310^{13},室温迁移率约 104 cm2/(V⋅s)10^4\ \mathrm{cm^2/(V\cdot s)}。这些电学数据来自几层厚的样品;单层上的测量要等到第二年。

2005 年 11 月,曼彻斯特与哥伦比亚大学金一组的论文在《自然》上背靠背刊出,两组各自在单层上看到了同一件事:电子的行为由狄拉克方程而不是薛定谔方程支配。

E(k)=±ℏvF∣k∣E(\mathbf{k}) = \pm \hbar v_F |\mathbf{k}|

蜂窝格子由两套三角形子格交错而成,电子在哪套子格上,扮演了自旋的角色(叫「赝自旋」)。在布里渊区的两个角上,能量与动量成正比,正是华莱士 1947 年算出的那个锥——像光子一样没有质量,只是「光速」换成了 vF≈106 m/sv_F \approx 10^6\ \mathrm{m/s},约为真空光速的三百分之一。电子绕锥尖走一圈,赝自旋跟着转一圈,拾得贝里相位 π\pi。这个相位在强磁场里露了出来:零能处多了一个由电子和空穴平分的朗道能级,整排霍尔平台都错开了半格。

σxy=±4(n+12)e2h\sigma_{xy} = \pm 4\left(n + \tfrac{1}{2}\right)\frac{e^2}{h}

4 来自自旋与两个能谷的简并。普通二维电子气的平台落在 e2/he^2/h 的整数倍,石墨烯的落在「整数加二分之一」上——这是贝里相位的指纹,也是「单层」最硬的证据。海姆说,两组独立得出同样的结果之后,半导体圈里「这些结果跟舍恩的一样难重复」的传言就停了。

几乎同时,还有一条完全不用胶带的路。德希尔一组从 2001 年起加热碳化硅晶片,让表面的硅升华掉,剩下的碳原子自己重排成几层石墨烯,长在晶片上——这条「外延」路线可以追到 1975 年范博默尔等人的实验。他们的专利优先权日记为 2003 年 6 月;2004 年发表的论文里,薄膜「通常由三层石墨烯组成」,已能用常规光刻刻出图形、用顶栅调制电导。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晶片级的电子学,而不是一片一片撕下来的样品。

涟漪效应

室温量子霍尔效应。 石墨烯的朗道能级间距随磁场的平方根增长,而且在最低几级格外大。2007 年,曼彻斯特与哥伦比亚两个竞争对手合写了一篇《科学》论文,在强磁场下于室温测到了量子霍尔平台。摘要最后一句说,这让量子霍尔电阻标准有可能走出「少数几家国家计量机构」。

用肉眼看精细结构常数。 2008 年,奈尔等人测出单层石墨烯吸收白光的比例正好是 πα≈2.3%\pi\alpha \approx 2.3\%,α\alpha 是精细结构常数——一个量子电动力学的基本常数,直接写在一张膜的透明度上。2006 年,卡茨涅尔松、诺沃肖洛夫与海姆又指出,石墨烯里会出现克莱因隧穿:无质量的狄拉克电子正面撞上势垒时可以毫无反射地穿过去——这是瑞典物理学家奥斯卡·克莱因当年为相对论电子提出的「悖论」,在一块桌面上的碳膜里有了检验的机会。

一整个材料家族。 2005 年那篇《美国科学院院刊》论文已经用同样的机械剥离做出了单层氮化硼、二硫族化物和复杂氧化物。「二维材料」从一个例外变成了一个门类。2013 年海姆与格里戈里耶娃提出「范德华异质结」:把不同的单层像乐高积木一样叠起来,层间只靠范德华力贴着。双层石墨烯本身就和单层判若两物——海姆借连锁悖论打趣:「对石墨烯来说,两粒就已经算一堆了。」

魔角。 2011 年,比斯特里泽与麦克唐纳算出:两层石墨烯扭开一个特定的小角度,莫尔图样会把电子能带压得几乎平直。2018 年,麻省理工学院哈里略-埃雷罗组的博士生曹原在约 1.1° 的「魔角」双层里测到了关联绝缘态,稍加掺杂就出现超导,临界温度最高 1.7 K,相图与铜氧化物高温超导体颇为相似。一块只有碳的材料,扭一个角度、再调一调栅压,就能在绝缘体与超导体之间切换。

诺贝尔奖与它的背景文件。 2010 年的物理学奖授给海姆与诺沃肖洛夫。德希尔随后致信委员会,认为科学背景文件把 2004 年的少层测量写成了单层、低估了伯姆 1962 年的工作,还把他独立开展的外延路线写得像是受了曼彻斯特的启发;海姆回应说单层数据 2005 年就发表了,此前那些工作「都只是观察」,没有报告石墨烯任何与众不同的性质。委员会在 11 月 29 日的修订版里改了图注和几处措辞,保留了「令物理学界意外」的总体判断。两方的原话与委员会改了哪几句,写在海姆与诺沃肖洛夫的人物页上。

应用:比宣传慢。 石墨烯没有带隙,关不死,所以「取代硅晶体管」的设想至今没有实现;海姆早在 2009 年就说过,它引起的关注里有「一点炒作」。实际落地的多是把它当作添加剂、导热膜、透明导电层这类用法。碳化硅那条路则一直在往电子学走:2024 年,德希尔一组在碳化硅上做出了半导体性的外延石墨烯。

如果没有它

石墨烯本身迟早会被量到。2004 年 8 月,菲利普·金一组已经投出了一篇石墨器件论文,样品薄到约三十五层;看到曼彻斯特用「这么简单的办法」抢了先,金第二天就改用了胶带;德希尔的碳化硅薄膜同年已经在测电导。单层的狄拉克电子,大概晚不了几年就会从某个实验室里冒出来。

不一样的可能是它来到世界的样子。如果第一片被量到的石墨烯是长在碳化硅晶片上的外延膜,它会先是一种半导体工艺里的材料:要晶片、要高温炉,衬底与它紧紧长在一起。胶带加氧化硅片的办法恰恰相反——一卷胶带、一块石墨、一台光学显微镜,任何一间实验室当天就能开工;撕下来的薄片能挪到别的衬底上、悬空、再一层层叠起来。后来的二维材料家族、范德华异质结、魔角双层,走的都是「撕下来、再叠上去」这条路。没有它,石墨烯可能仍会被发现,但那几千个转行做二维材料的实验室,未必会这么快就有一个开头。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1. 1.华莱士《石墨的能带理论》,《物理评论》第 71 卷第 622 页(1947)
  2. 2.派尔斯《固体的若干典型性质》,《庞加莱研究所年刊》第 5 卷第 177–222 页(1935)
  3. 3.默明《二维中的晶体序》,《物理评论》第 176 卷第 250 页(1968)
  4. 4.塞梅诺夫《凝聚态中的 (2+1) 维反常》,《物理评论快报》第 53 卷第 2449 页(1984)
  5. 5.霍尔丹《无朗道能级的量子霍尔效应模型》,《物理评论快报》第 61 卷第 2015 页(1988)
  6. 6.伯姆、克劳斯、菲舍尔与霍夫曼《极薄碳箔的吸附行为》,《无机与普通化学杂志》第 316 卷第 119 页(1962)
  7. 7.卢、于、黄与鲁夫《以获得单层为目标剪裁石墨》,《纳米技术》第 10 卷第 269 页(1999)
  8. 8.贝格尔、德希尔等《超薄外延石墨:二维电子气性质与一条通往石墨烯纳米电子学的路线》,《物理化学杂志 B》第 108 卷第 19912 页(2004)
  9. 9.诺沃肖洛夫、海姆等《原子级薄碳膜中的电场效应》,《科学》第 306 卷第 666 页(2004)
  10. 10.诺沃肖洛夫等《二维原子晶体》,《美国科学院院刊》第 102 卷第 10451 页(2005)
  11. 11.诺沃肖洛夫、海姆等《石墨烯中无质量狄拉克费米子的二维气体》,《自然》第 438 卷第 197 页(2005)
  12. 12.张远波、谭砚文、施特默与金《石墨烯中量子霍尔效应与贝里相位的实验观测》,《自然》第 438 卷第 201 页(2005)
  13. 13.诺沃肖洛夫、蒋达、张远、莫罗佐夫、施特默、蔡特勒、马恩、博宾格、金与海姆《石墨烯中的室温量子霍尔效应》,《科学》第 315 卷第 1379 页(2007)
  14. 14.卡茨涅尔松、诺沃肖洛夫与海姆《石墨烯中的手征隧穿与克莱因悖论》,《自然·物理》第 2 卷第 620 页(2006)
  15. 15.奈尔等《精细结构常数决定石墨烯的可见光透明度》,《科学》第 320 卷第 1308 页(2008)
  16. 16.比斯特里泽与麦克唐纳《扭转双层石墨烯中的莫尔能带》,《美国科学院院刊》第 108 卷第 12233 页(2011)
  17. 17.曹原、法特米、方、渡边、谷口、卡西拉斯与哈里略-埃雷罗《魔角石墨烯超晶格中的非常规超导》,《自然》第 556 卷第 43 页(2018)
  18. 18.海姆与格里戈里耶娃《范德华异质结》,《自然》第 499 卷第 419 页(2013)
  19. 19.赵、德希尔等《碳化硅上的超高迁移率半导体性外延石墨烯》,《自然》第 625 卷第 60 页(2024)
  20. 20.海姆《随机游走到石墨烯》(诺贝尔演讲),《现代物理评论》第 83 卷第 851 页(2011)——前史一节、硅片干涉色与「尤里卡时刻」均出自此文
  21. 21.瑞典皇家科学院《2010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科学背景:石墨烯》(2010 年 11 月 29 日修订版)
  22. 22.德希尔《致 2010 年诺贝尔物理学委员会的信》(2010 年 11 月 17 日),佐治亚理工学院石墨烯研究组网站
  23. 23.雅各比《石墨烯:薄到极致的碳》,《化学与工程新闻》第 87 卷第 9 期第 14 页(2009)——菲利普·金「纳米铅笔」的经过与海姆「有点炒作」的话出自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