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1870 年代的化学有一条广为接受的判据,叫汤姆森-贝特洛原则(汤姆森是丹麦热化学家 Julius Thomsen):放热的反应会自发进行,吸热的不会。
它大体上管用,因此很难被推翻——直到人们越来越频繁地碰到反例。硝酸铵溶于水时明显吸热,杯子会变凉,可它照样自发溶解,而且溶得干干净净。冰在零度以上吸热融化。某些反应在低温下朝一个方向走,升温后自动掉头。
问题的根子在于,热力学第一定律只管能量守恒,说不出方向;第二定律给出了方向,但它说的是「孤立系统的熵不减」——而化学家做实验用的是烧杯,是敞开的,是恒温恒压的,不是孤立系统。整个宇宙的熵变没法在实验台上测量。
需要的是一个只用体系自身的量就能算出来的判据。
洞见时刻
1876 到 1878 年,耶鲁一位不领薪水的教授把这件事解决了,论文分期发表在《康涅狄格科学院汇刊》上——一份连欧洲一流图书馆都未必订阅的地方刊物。
吉布斯的做法是把「体系的熵变」和「环境的熵变」合并成一个只属于体系的量。在恒温恒压下,环境的熵变等于体系放出的热除以温度,于是「宇宙总熵增加」这个条件,可以完全改写成体系自身的一个组合量必须减小:
焓 H 管能量,熵 S 管无序,温度 T 决定两者的权重。反应自发进行的条件就是 。
放热()帮忙,熵增()也帮忙,而温度决定哪一项说了算。硝酸铵溶解吸热,但离子散进水里熵增巨大, 压过了 ,所以自发。反应在低温和高温下方向相反,也是同一个原因。
吉布斯还引进了化学势:一个组分在体系中的「逃逸倾向」。物质从化学势高的地方流向低的地方,就像热从高温流向低温。有了它,多组分、多相的体系第一次可以完整地计算——相律 就是这个框架的直接推论。
涟漪效应
这篇论文当时几乎没人读。麦克斯韦是少数读懂的人之一,他亲手用石膏做了一个水的热力学曲面模型寄给吉布斯。真正的传播要等到 1892 年前后,奥斯特瓦尔德译成德文、勒夏特列译成法文之后。
此后二十年,物理化学基本上就是把吉布斯的框架填满:能斯特 1889 年从范托夫的渗透压出发推出的电池电动势公式,被归到 这条关系之下;哈伯与博施用这套框架判断氮气合成氨在什么温度压强下有利可图——那个判断后来养活了世界上一半的人口。
在材料领域,相图就是相律的图形化,冶金、陶瓷、半导体的配方与热处理工艺全从相图读起。在生物学里,ATP 水解的 ΔG 是细胞里一切耗能过程的通货,蛋白质折叠成什么形状同样由自由能最低决定。
如果没有它
打开手机看电量,那块锂电池能提供多高的电压,由正负极材料的自由能差决定。电解水制氢需要多少电、燃料电池能取回多少,算的是同一本账。
更根本的是它改变了化学的性质。在吉布斯之前,一个反应能不能进行、进行到什么程度,只能试。在他之后,这些可以先算出来。今天做一个新材料、一种新药、一条新工艺,第一步往往是在计算机上算自由能——密度泛函理论算出电子结构,再折算成 ΔG,判断值不值得进实验室。
一个在耶鲁无薪任教九年、把三百页论文发在地方期刊上的沉默的人,给全部化学工业提供了那本账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