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天文学最古老也最难的问题是:那颗星有多远?
一颗星看上去暗,可能因为它本身暗,也可能因为它远。仅凭观测到的亮度无法区分这两者——这是一个原理性的困难,不是技术不够好。
唯一可靠的办法是三角视差:地球绕日运动,半年之间基线是三亿公里,近处的恒星会相对背景轻微移位。1838 年贝塞尔第一次测出了天鹅座 61 的视差。但视差随距离迅速变小,到几百光年之外就淹没在测量误差里。
于是十九世纪末的局面是:人类能测量的宇宙半径大约几百光年。银河系有多大不知道;那些旋涡状的”星云”是银河系内的气体云、还是遥远的独立星系,争论了几十年没有结论——因为无法测距。
洞见时刻
亨丽爱塔·勒维特是哈佛天文台雇来测量玻璃底片的”计算员”之一,时薪三十美分。她的工作是把同一片天区在不同时间拍的底片比对,找出亮度变化的星。
她重点研究小麦哲伦云。这片南天的恒星集合有一个别处没有的性质:里面所有的星到我们的距离大体相同。因此它们的视亮度差异反映的就是真实亮度差异,距离这个恼人的变量被消掉了。
1908 年她在报告里注意到一件事:那些看起来更亮的变星,脉动周期也更长。
1912 年,她把 25 颗造父变星的周期与亮度画在一张图上。点落在一条直线上,散布极小。
这意味着:一颗造父变星的真实亮度,可以由它的脉动周期直接读出来。
于是每一颗造父变星都成了一支”标准烛光”。测出周期 → 知道它本该多亮 → 与看上去多亮相比 → 距离出来了。距离不再受视差的限制,可以一直伸到望远镜还能分辨出单颗造父变星的地方。
(造父变星为什么会周期性变亮变暗,当时并不清楚。1917 年爱丁顿指出那是整颗星在径向脉动,外层气体的电离状态像阀门一样调节能量流出;周期越长的星越大越亮,因此周光关系有物理根源,不是巧合。)
涟漪效应
1913 年赫茨普龙用视差给近处的造父变星定标,把相对亮度换成绝对亮度——尺子有了刻度。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1918 年,沙普利用造父变星测出球状星团的分布,发现太阳不在银河系中心,而在离中心两万多光年的地方。人类的位置第二次被挪开。
1923 年 10 月,哈勃在威尔逊山的一百英寸望远镜上,在仙女座星云里分辨出了一颗造父变星。他在底片上把原来标注的”新星”划掉,写上”VAR!”。测出周期,算出距离:远超银河系的尺度。旋涡星云是独立的星系,争论就此结束,宇宙的尺度扩大了几个数量级。
1929 年,哈勃把星系的距离与红移放在一起,得到了膨胀宇宙的关系。
从 1912 年那张图到”宇宙在膨胀”,十七年。
如果没有它
造父变星至今是宇宙距离阶梯的第一级。
阶梯的逻辑是逐级外推:视差标定造父变星,造父变星标定较近星系,较近星系里的 Ia 型超新星再标定极远的星系。每一级的误差都会传给下一级,因此第一级的精度决定了整个宇宙尺度的精度。
这条阶梯今天正处在一场争论的中心。用造父变星与超新星测出的哈勃常数约为每秒每百万秒差距 73 公里;而用宇宙微波背景推算出的是约 67。两个数字各自的误差棒都很小,却对不上。这个”哈勃张力”是当前宇宙学最受关注的问题之一——它可能意味着测量里有未发现的系统误差,也可能意味着标准宇宙学模型缺了什么。
无论答案是什么,争论的一方用的仍然是勒维特 1912 年画出的那条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