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群星
1908 热学与统计

布朗运动与原子的实在性

Brownian Motion and the Reality of Atoms

显微镜下悬浮微粒永不停歇的颤动,被爱因斯坦算成了一条可检验的定律 ⟨x2⟩=2Dt\langle x^2\rangle = 2Dt;佩兰 1908 年起用它和沉降平衡数出了阿伏伽德罗常数,原子从「方便的假设」变成了可以计数的东西。

当时的困境

1827 年 6 月到 8 月,英国植物学家罗伯特·布朗在显微镜下看一种叫 Clarkia pulchella 的花的花粉。花粉粒里装满了更小的颗粒,长约四千分之一到五千分之一英寸,他看到其中许多「很明显在运动」。常被说成「花粉在水里乱动」,按布朗自己的记载,动的是花粉粒里放出的颗粒,不是花粉粒本身。

他起初以为这种运动「属于颗粒本身」,于是换材料:死去的植物、窗玻璃、各个年代的岩石、花岗岩里的每一种矿物——「一块斯芬克斯像的碎片是样品之一」——还有熔岩、黑曜石、火山灰和陨石,磨成粉悬在水里,颗粒都在动。他确认这种运动「既不来自液体中的流动,也不来自液体的逐渐蒸发」,但为什么会动,他没有给出答案。1828 年,他把观察写成一篇小册子发表。

此后近八十年,这个现象一直悬着。据斯莫卢霍夫斯基 1906 年的综述,维纳、坎托尼、古伊、埃克斯纳等人陆续做过观察,试过各种各样的粉末与液滴,排除了一批外来的解释。1888 年,法国物理学家古伊强调它的普遍性——「检查过成千上万个颗粒,没有一颗悬浮颗粒不做这种惯常的运动」——并凭直接观察认定它来自液体分子的热运动。但这仍是定性的判断:没有定量理论,这种颤动既可以算作分子存在的迹象,也可以不算。

而分子存在与否,正是世纪之交的问题。化学家早已用原子写方程式,气体动理论也用分子推出了气体定律,但奥斯特瓦尔德一派认为能量才是真实的,原子只是记账符号;马赫则拒绝给任何不可观测的东西授予实在性。玻尔兹曼的统计力学建立在原子上,为此与他们争了多年。双方缺的是同一样东西:一个能让原子在实验里露出确定数值的现象。

洞见时刻

爱因斯坦把「为什么会动」反过来问:如果分子存在,悬浮颗粒必须怎样动?

1905 年 5 月 11 日,《物理年鉴》收到伯尔尼专利局职员爱因斯坦的一篇论文。他没有从布朗运动出发,而是从分子运动论推出一个预言。开头他写得很小心:这里要讨论的运动,「可能与所谓『布朗分子运动』相同;但我能得到的有关后者的资料太不精确,无从判断」。

他的推理分两步。第一步,把悬浮颗粒当作「大号分子」:若分子运动论成立,颗粒也应像溶质一样产生渗透压,浓度不均时就会扩散,扩散系数由颗粒在液体中受到的阻力决定。对半径为 aa 的小球、黏度为 η\eta 的液体,他得到

D=RTNA⋅16πηaD = \frac{RT}{N_A}\cdot\frac{1}{6\pi\eta a}

RR 是气体常数,TT 是温度,NAN_A 是每摩尔物质所含的分子数。第二步,把同一个扩散过程看成每个颗粒被分子随机撞来撞去的结果:颗粒没有「平均速度」可言,能测的是一段时间内的位移。他证明,沿任一方向的位移平方的平均值随时间线性增长:

⟨x2⟩=2Dt\langle x^2\rangle = 2Dt

两式合起来,左边是显微镜下能直接量出的位移,右边除了 NAN_A 全是能测的量。他按当时气体动理论的估计取 NA=6×1023N_A = 6\times10^{23},算出直径千分之一毫米的颗粒在 17 °C 的水里,一秒钟的均方根位移约 0.8 微米,一分钟约 6 微米——正好在显微镜看得见的范围。反过来,量出位移就能求出 NAN_A,即「真实原子大小」。他在文中写明了这个预言的分量:若观察到这种运动,经典热力学在显微尺度上就不再严格成立;若预言落空,「就是反对分子运动论的一个有力论据」。论文最后一句是:「但愿不久就有研究者能解决这个对热理论很重要的问题!」

据爱因斯坦 1906 年续篇的开头,论文发表后不久,耶拿的 Siedentopf 来信告诉他,自己和其他一些物理学家——「最早大概是古伊」——已经凭直接观察确信,布朗运动来自液体分子的无规热运动。

另外两条路。 1906 年 7 月,克拉科夫的斯莫卢霍夫斯基发表了自己的理论。他说爱因斯坦的结果与他「几年前循完全不同的思路」得到的结果完全一致,他本想先做实验验证,没能做成,看到爱因斯坦的论文后决定发表;他认为自己从单次碰撞算起的方法「更直接、更简单,因而也许更有说服力」。他得到的公式与爱因斯坦的形式相同,系数却大了 64/2764/27 倍。

1908 年 3 月,巴黎的朗之万在《科学院通报》上发表了不到四页的短文。他指出,「正确应用斯莫卢霍夫斯基的方法,恰好得回爱因斯坦的公式」,并给出一个「无限地更简单」的证明:直接给牛顿方程添上一项随机力,

md2xdt2=−6πηa dxdt+F(t)m\frac{\mathrm{d}^2x}{\mathrm{d}t^2} = -6\pi\eta a\,\frac{\mathrm{d}x}{\mathrm{d}t} + F(t)

第一项是液体的黏滞阻力,第二项 F(t)F(t) 是分子碰撞的净效果,朗之万只要求它「正负不定」、大小恰好维持颗粒的搅动。几步平均运算之后,得到的正是爱因斯坦的 ⟨x2⟩=2Dt\langle x^2\rangle = 2Dt。这是物理学里第一条随机微分方程。朗之万在文末还提到,瑞典的 Svedberg 已有的测量与公式相差约四倍,需要改用斯托克斯阻力公式更靠得住的大颗粒重测。

数出来。 做这件事的是朗之万在巴黎高师的学长让·佩兰。1908 年 5 月起,他在《科学院通报》上连发短文。他先用一种画家用的黄色树脂藤黄,反复离心,筛出大小一致的颗粒,再在十分之一毫米深的液槽里逐层对焦、数颗粒。按站内佩兰页所引,四个等间距高度上的浓度之比是 100、47、22.6、12,恰成等比数列:乳液像一个缩小了十亿倍的大气层,每升高约 6 微米浓度减半。由这条沉降平衡曲线反推,得到 NA≈70.5×1022N_A \approx 70.5\times10^{22}。

他接着检验爱因斯坦的位移公式:每隔三十秒在描图镜下记下同一颗粒的位置,换颗粒大小、换液体黏度重复。颗粒大小相差七万倍、黏度相差一百多倍,求出的 NAN_A 都落在 55×102255\times10^{22} 到 72×102272\times10^{22} 之间。两种互不相干的方法——一个看静态的高度分布,一个看颗粒的运动——给出了同一个数。1909 年,他在一篇百余页的长文里把这个数命名为「阿伏伽德罗常数」。

涟漪效应

怀疑论者的反应。 1908 年 11 月,奥斯特瓦尔德为他的《普通化学概要》第四版写了新序。据 1912 年的英译本,他写道:

我现在确信,我们最近已获得物质分立或颗粒性质的实验证据,这是原子假说几百、几千年来徒劳寻求的。一方面是汤姆孙对气体离子的分离与计数,另一方面是许多研究者、最有决定性的是 J. 佩兰所确立的布朗运动与分子运动假说要求的一致,这使最谨慎的科学家现在也可以谈论物质原子性的实验证明了。

同一篇序里他也保留了一句:从化学计量学的角度看,原子论「只是一种方便的表示方式」,所以书中那一部分很少用到它。

马赫的反应要硬得多。1910 年,他在《物理学杂志》上回应普朗克对他的批评。关于原子,他写道,原子论的结果「也可以有多种有用的重新诠释,即便人们不急于把它们当成实在。那就向物理学家们的信仰致敬吧!但我不能把它变成我的信仰」。接着是那段常被引用的话:物理学家们「正走在变成一个教会的路上」,如果对原子实在性的信仰对他们如此要紧,那他就与物理学的思维方式决裂、不做「真正的物理学家」,「对信徒的团契敬谢不敏。因为思想自由对我更可贵」。这篇文章里没有提布朗运动或佩兰。

马赫后来是否改变看法,材料是两面的:

  • 爱因斯坦的说法:他 1949 年的《自述》写道,布朗运动理论与经验的吻合,加上普朗克从辐射定律定出的分子大小,「使当时为数众多的怀疑者(奥斯特瓦尔德、马赫)相信了原子的实在性」。
  • 马赫本人的文字:上引 1910 年的文章晚于佩兰的首批测量两年,立场仍是不接受原子的实在性。
  • 一则晚出的回忆:维也纳镭研究所的 Stefan Meyer 1950 年发表短文《闪烁镜与恩斯特·马赫》,据二手转述,他回忆马赫看过闪烁镜里一粒粒 α 粒子打出的闪光之后,表示自己相信原子存在了。这是事后几十年的回忆,本文未见原文,具体年代与原话待核。

佩兰本人在 1913 年的《原子》里宣告「原子论胜利了」,说它的反对者「一个接一个」放弃了戒心。玻尔兹曼没有等到这一天,他在 1906 年 9 月去世。

常数本身。 1913 年的《原子》汇集了十三种互不相干的现象——从气体黏性、乳液沉降、布朗运动的平动与转动,到天空的蓝色、黑体辐射、镭的衰变——各自给出的 NAN_A 都在 60×102260\times10^{22} 到 75×102275\times10^{22} 之间。佩兰因「关于物质不连续结构的工作,特别是发现沉降平衡」获得 1926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这些实验还倒过来修正了理论:佩兰指派的 Bancelin 测悬浮液黏度,发现与爱因斯坦博士论文里的公式对不上;爱因斯坦请人复核,查出一处求导错误,1911 年发表更正,由糖溶液求得的分子数从 4.15×10234.15\times10^{23} 改为 6.56×10236.56\times10^{23}。2019 年起,阿伏伽德罗常数被规定为精确值 6.02214076×1023 mol−16.02214076\times10^{23}\ \mathrm{mol^{-1}}。

随机过程。 朗之万那条带随机力的方程成了一整门学问的起点。今天的分子动力学模拟用它当「恒温器」:给每个原子加上阻尼与随机踢动,让模拟里的蛋白质或药物分子保持在指定温度。光镊实验要知道激光陷阱有多「硬」,最常用的办法就是记录被困小球的布朗涨落。气候学家哈塞尔曼 1976 年把天气当作随机力、把海洋当作迟缓的颗粒,用同样的结构解释气候记录里的低频起伏,因此获得 2021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生成图像的扩散模型,训练时把图片一步步加噪声变成纯随机,生成时再沿着一条类似朗之万方程的路径把噪声「倒放」回图像。

如果没有它

分子运动论本身不会因此消失。气体动理论在 1860 年代就给出了分子大小的数量级,1897 年汤姆孙测出了电子,1909 年起密立根的油滴实验又直接量出了单个电荷,普朗克 1900 年也从黑体辐射定出过 NAN_A。原子论大概迟早会赢。

但缺了布朗运动,这场胜利会少一样东西:一个人人都能在显微镜下亲眼看到的分子效应,以及一个把「看到的颤动」与「数不清的分子」定量联系起来的公式。其他方法给出 NAN_A 都要借助一整套理论假设;布朗运动的颗粒大到能直接看见,又小到仍受分子碰撞支配,处在可见与不可见的交界处。佩兰在《原子》序言里说,他要做的是「用简单的不可见之物,去解释复杂的可见之物」,布朗运动正好处在这两者之间。

更长远的损失在随机过程一侧。爱因斯坦的 ⟨x2⟩=2Dt\langle x^2\rangle = 2Dt 和朗之万的随机力方程,是物理学第一次把「涨落」本身当作测量对象,而不是要平均掉的噪声。后来的涨落-耗散定理、噪声理论、随机微分方程,都能追溯到这里。

另有两处说法不一,这里只列材料:

  • 谁先得出扩散系数公式。 澳大利亚物理学家萨瑟兰 1905 年 6 月在《哲学杂志》上发表的扩散理论,也把扩散系数与分子大小、液体黏度联系起来,刊出时间比爱因斯坦的论文略早,通常认为两人互不知情,所以这个关系今天有时也称「斯托克斯-爱因斯坦-萨瑟兰关系」。从题目看,萨瑟兰的论文讨论的是非电解质在溶液中的扩散与白蛋白的分子量(本文未读原文)。斯莫卢霍夫斯基则自述结果早在「几年前」就已得到,只是发表在爱因斯坦之后。
  • 怀疑论者是否「被说服」。 奥斯特瓦尔德 1908 年的序公开承认了原子性的实验证明,同时保留了「方便的表示方式」一说;马赫 1910 年仍然拒绝。爱因斯坦 1949 年把两人并列为被说服者,与马赫 1910 年的文字不合;Meyer 的回忆则指向相反方向,尚待核对。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1. 1.R. Brown《A brief account of microscopical observations made in the months of June, July and August 1827, on the particles contained in the pollen of plants; and on the general existence of active molecules in organic and inorganic bodies》,《哲学杂志》新辑第 4 卷第 161–173 页(1828)
  2. 2.R. Brown,同篇,收入《The Miscellaneous Botanical Works of Robert Brown》第 1 卷(1866)的重印本全文
  3. 3.G. Gouy《Note sur le mouvement brownien》,《理论与应用物理杂志》第 2 辑第 7 卷第 561–564 页(1888)
  4. 4.A. Einstein《Über die von der molekularkinetischen Theorie der Wärme geforderte Bewegung von in ruhenden Flüssigkeiten suspendierten Teilchen》,《物理年鉴》第 17 卷第 549–560 页(1905;5 月 11 日收稿)
  5. 5.A. Einstein《Zur Theorie der Brownschen Bewegung》,《物理年鉴》第 19 卷第 371–381 页(1906)——开头提到 Siedentopf 来信与古伊
  6. 6.A. Einstein《Berichtigung zu meiner Arbeit „Eine neue Bestimmung der Moleküldimensionen"》,《物理年鉴》第 34 卷第 591–592 页(1911)
  7. 7.W. Sutherland《A dynamical theory of diffusion for non-electrolytes and the molecular mass of albumin》,《哲学杂志》第 6 辑第 9 卷第 781–785 页(1905 年 6 月)
  8. 8.M. von Smoluchowski《Zur kinetischen Theorie der Brownschen Molekularbewegung und der Suspensionen》,《物理年鉴》第 21 卷第 756–780 页(1906;7 月 9 日先提交克拉科夫科学院)
  9. 9.P. Langevin《Sur la théorie du mouvement brownien》,《法国科学院通报》第 146 卷第 530–533 页(1908 年 3 月 9 日会议)
  10. 10.D. S. Lemons、A. Gythiel《Paul Langevin's 1908 paper "On the Theory of Brownian Motion"》,《美国物理学杂志》第 65 卷第 1079–1081 页(1997)——朗之万原文英译
  11. 11.J. Perrin《L'agitation moléculaire et le mouvement brownien》,《法国科学院通报》第 146 卷第 967 页(1908)
  12. 12.J. Perrin《Mouvement brownien et réalité moléculaire》,《化学与物理年鉴》第 8 辑第 18 卷第 5–114 页(1909)
  13. 13.J. Perrin《Les Atomes》,巴黎:Félix Alcan(1913)
  14. 14.W. Ostwald《Outlines of General Chemistry》第 3 版,W. W. Taylor 译,伦敦:Macmillan(1912)——译自德文第四版,作者序落款 1908 年 11 月
  15. 15.E. Mach《Die Leitgedanken meiner naturwissenschaftlichen Erkenntnislehre und ihre Aufnahme durch die Zeitgenossen》,《物理学杂志》第 11 卷第 599–606 页(1910)
  16. 16.S. Meyer《Das Spinthariskop und Ernst Mach》,《自然研究杂志 A》第 5 卷第 407–408 页(1950)——本文未见原文
  17. 17.A. Einstein《Autobiographical Notes》,载 P. A. Schilpp 编《Albert Einstein:Philosopher-Scientist》(1949);本文据《星期六文学评论》1949 年 11 月 26 日所载 Schilpp 英译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