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1827 年 6 月到 8 月,英国植物学家罗伯特·布朗在显微镜下看一种叫 Clarkia pulchella 的花的花粉。花粉粒里装满了更小的颗粒,长约四千分之一到五千分之一英寸,他看到其中许多「很明显在运动」。常被说成「花粉在水里乱动」,按布朗自己的记载,动的是花粉粒里放出的颗粒,不是花粉粒本身。
他起初以为这种运动「属于颗粒本身」,于是换材料:死去的植物、窗玻璃、各个年代的岩石、花岗岩里的每一种矿物——「一块斯芬克斯像的碎片是样品之一」——还有熔岩、黑曜石、火山灰和陨石,磨成粉悬在水里,颗粒都在动。他确认这种运动「既不来自液体中的流动,也不来自液体的逐渐蒸发」,但为什么会动,他没有给出答案。1828 年,他把观察写成一篇小册子发表。
此后近八十年,这个现象一直悬着。据斯莫卢霍夫斯基 1906 年的综述,维纳、坎托尼、古伊、埃克斯纳等人陆续做过观察,试过各种各样的粉末与液滴,排除了一批外来的解释。1888 年,法国物理学家古伊强调它的普遍性——「检查过成千上万个颗粒,没有一颗悬浮颗粒不做这种惯常的运动」——并凭直接观察认定它来自液体分子的热运动。但这仍是定性的判断:没有定量理论,这种颤动既可以算作分子存在的迹象,也可以不算。
而分子存在与否,正是世纪之交的问题。化学家早已用原子写方程式,气体动理论也用分子推出了气体定律,但奥斯特瓦尔德一派认为能量才是真实的,原子只是记账符号;马赫则拒绝给任何不可观测的东西授予实在性。玻尔兹曼的统计力学建立在原子上,为此与他们争了多年。双方缺的是同一样东西:一个能让原子在实验里露出确定数值的现象。
洞见时刻
爱因斯坦把「为什么会动」反过来问:如果分子存在,悬浮颗粒必须怎样动?
1905 年 5 月 11 日,《物理年鉴》收到伯尔尼专利局职员爱因斯坦的一篇论文。他没有从布朗运动出发,而是从分子运动论推出一个预言。开头他写得很小心:这里要讨论的运动,「可能与所谓『布朗分子运动』相同;但我能得到的有关后者的资料太不精确,无从判断」。
他的推理分两步。第一步,把悬浮颗粒当作「大号分子」:若分子运动论成立,颗粒也应像溶质一样产生渗透压,浓度不均时就会扩散,扩散系数由颗粒在液体中受到的阻力决定。对半径为 的小球、黏度为 的液体,他得到
是气体常数, 是温度, 是每摩尔物质所含的分子数。第二步,把同一个扩散过程看成每个颗粒被分子随机撞来撞去的结果:颗粒没有「平均速度」可言,能测的是一段时间内的位移。他证明,沿任一方向的位移平方的平均值随时间线性增长:
两式合起来,左边是显微镜下能直接量出的位移,右边除了 全是能测的量。他按当时气体动理论的估计取 ,算出直径千分之一毫米的颗粒在 17 °C 的水里,一秒钟的均方根位移约 0.8 微米,一分钟约 6 微米——正好在显微镜看得见的范围。反过来,量出位移就能求出 ,即「真实原子大小」。他在文中写明了这个预言的分量:若观察到这种运动,经典热力学在显微尺度上就不再严格成立;若预言落空,「就是反对分子运动论的一个有力论据」。论文最后一句是:「但愿不久就有研究者能解决这个对热理论很重要的问题!」
据爱因斯坦 1906 年续篇的开头,论文发表后不久,耶拿的 Siedentopf 来信告诉他,自己和其他一些物理学家——「最早大概是古伊」——已经凭直接观察确信,布朗运动来自液体分子的无规热运动。
另外两条路。 1906 年 7 月,克拉科夫的斯莫卢霍夫斯基发表了自己的理论。他说爱因斯坦的结果与他「几年前循完全不同的思路」得到的结果完全一致,他本想先做实验验证,没能做成,看到爱因斯坦的论文后决定发表;他认为自己从单次碰撞算起的方法「更直接、更简单,因而也许更有说服力」。他得到的公式与爱因斯坦的形式相同,系数却大了 倍。
1908 年 3 月,巴黎的朗之万在《科学院通报》上发表了不到四页的短文。他指出,「正确应用斯莫卢霍夫斯基的方法,恰好得回爱因斯坦的公式」,并给出一个「无限地更简单」的证明:直接给牛顿方程添上一项随机力,
第一项是液体的黏滞阻力,第二项 是分子碰撞的净效果,朗之万只要求它「正负不定」、大小恰好维持颗粒的搅动。几步平均运算之后,得到的正是爱因斯坦的 。这是物理学里第一条随机微分方程。朗之万在文末还提到,瑞典的 Svedberg 已有的测量与公式相差约四倍,需要改用斯托克斯阻力公式更靠得住的大颗粒重测。
数出来。 做这件事的是朗之万在巴黎高师的学长让·佩兰。1908 年 5 月起,他在《科学院通报》上连发短文。他先用一种画家用的黄色树脂藤黄,反复离心,筛出大小一致的颗粒,再在十分之一毫米深的液槽里逐层对焦、数颗粒。按站内佩兰页所引,四个等间距高度上的浓度之比是 100、47、22.6、12,恰成等比数列:乳液像一个缩小了十亿倍的大气层,每升高约 6 微米浓度减半。由这条沉降平衡曲线反推,得到 。
他接着检验爱因斯坦的位移公式:每隔三十秒在描图镜下记下同一颗粒的位置,换颗粒大小、换液体黏度重复。颗粒大小相差七万倍、黏度相差一百多倍,求出的 都落在 到 之间。两种互不相干的方法——一个看静态的高度分布,一个看颗粒的运动——给出了同一个数。1909 年,他在一篇百余页的长文里把这个数命名为「阿伏伽德罗常数」。
涟漪效应
怀疑论者的反应。 1908 年 11 月,奥斯特瓦尔德为他的《普通化学概要》第四版写了新序。据 1912 年的英译本,他写道:
我现在确信,我们最近已获得物质分立或颗粒性质的实验证据,这是原子假说几百、几千年来徒劳寻求的。一方面是汤姆孙对气体离子的分离与计数,另一方面是许多研究者、最有决定性的是 J. 佩兰所确立的布朗运动与分子运动假说要求的一致,这使最谨慎的科学家现在也可以谈论物质原子性的实验证明了。
同一篇序里他也保留了一句:从化学计量学的角度看,原子论「只是一种方便的表示方式」,所以书中那一部分很少用到它。
马赫的反应要硬得多。1910 年,他在《物理学杂志》上回应普朗克对他的批评。关于原子,他写道,原子论的结果「也可以有多种有用的重新诠释,即便人们不急于把它们当成实在。那就向物理学家们的信仰致敬吧!但我不能把它变成我的信仰」。接着是那段常被引用的话:物理学家们「正走在变成一个教会的路上」,如果对原子实在性的信仰对他们如此要紧,那他就与物理学的思维方式决裂、不做「真正的物理学家」,「对信徒的团契敬谢不敏。因为思想自由对我更可贵」。这篇文章里没有提布朗运动或佩兰。
马赫后来是否改变看法,材料是两面的:
- 爱因斯坦的说法:他 1949 年的《自述》写道,布朗运动理论与经验的吻合,加上普朗克从辐射定律定出的分子大小,「使当时为数众多的怀疑者(奥斯特瓦尔德、马赫)相信了原子的实在性」。
- 马赫本人的文字:上引 1910 年的文章晚于佩兰的首批测量两年,立场仍是不接受原子的实在性。
- 一则晚出的回忆:维也纳镭研究所的 Stefan Meyer 1950 年发表短文《闪烁镜与恩斯特·马赫》,据二手转述,他回忆马赫看过闪烁镜里一粒粒 α 粒子打出的闪光之后,表示自己相信原子存在了。这是事后几十年的回忆,本文未见原文,具体年代与原话待核。
佩兰本人在 1913 年的《原子》里宣告「原子论胜利了」,说它的反对者「一个接一个」放弃了戒心。玻尔兹曼没有等到这一天,他在 1906 年 9 月去世。
常数本身。 1913 年的《原子》汇集了十三种互不相干的现象——从气体黏性、乳液沉降、布朗运动的平动与转动,到天空的蓝色、黑体辐射、镭的衰变——各自给出的 都在 到 之间。佩兰因「关于物质不连续结构的工作,特别是发现沉降平衡」获得 1926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这些实验还倒过来修正了理论:佩兰指派的 Bancelin 测悬浮液黏度,发现与爱因斯坦博士论文里的公式对不上;爱因斯坦请人复核,查出一处求导错误,1911 年发表更正,由糖溶液求得的分子数从 改为 。2019 年起,阿伏伽德罗常数被规定为精确值 。
随机过程。 朗之万那条带随机力的方程成了一整门学问的起点。今天的分子动力学模拟用它当「恒温器」:给每个原子加上阻尼与随机踢动,让模拟里的蛋白质或药物分子保持在指定温度。光镊实验要知道激光陷阱有多「硬」,最常用的办法就是记录被困小球的布朗涨落。气候学家哈塞尔曼 1976 年把天气当作随机力、把海洋当作迟缓的颗粒,用同样的结构解释气候记录里的低频起伏,因此获得 2021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生成图像的扩散模型,训练时把图片一步步加噪声变成纯随机,生成时再沿着一条类似朗之万方程的路径把噪声「倒放」回图像。
如果没有它
分子运动论本身不会因此消失。气体动理论在 1860 年代就给出了分子大小的数量级,1897 年汤姆孙测出了电子,1909 年起密立根的油滴实验又直接量出了单个电荷,普朗克 1900 年也从黑体辐射定出过 。原子论大概迟早会赢。
但缺了布朗运动,这场胜利会少一样东西:一个人人都能在显微镜下亲眼看到的分子效应,以及一个把「看到的颤动」与「数不清的分子」定量联系起来的公式。其他方法给出 都要借助一整套理论假设;布朗运动的颗粒大到能直接看见,又小到仍受分子碰撞支配,处在可见与不可见的交界处。佩兰在《原子》序言里说,他要做的是「用简单的不可见之物,去解释复杂的可见之物」,布朗运动正好处在这两者之间。
更长远的损失在随机过程一侧。爱因斯坦的 和朗之万的随机力方程,是物理学第一次把「涨落」本身当作测量对象,而不是要平均掉的噪声。后来的涨落-耗散定理、噪声理论、随机微分方程,都能追溯到这里。
另有两处说法不一,这里只列材料:
- 谁先得出扩散系数公式。 澳大利亚物理学家萨瑟兰 1905 年 6 月在《哲学杂志》上发表的扩散理论,也把扩散系数与分子大小、液体黏度联系起来,刊出时间比爱因斯坦的论文略早,通常认为两人互不知情,所以这个关系今天有时也称「斯托克斯-爱因斯坦-萨瑟兰关系」。从题目看,萨瑟兰的论文讨论的是非电解质在溶液中的扩散与白蛋白的分子量(本文未读原文)。斯莫卢霍夫斯基则自述结果早在「几年前」就已得到,只是发表在爱因斯坦之后。
- 怀疑论者是否「被说服」。 奥斯特瓦尔德 1908 年的序公开承认了原子性的实验证明,同时保留了「方便的表示方式」一说;马赫 1910 年仍然拒绝。爱因斯坦 1949 年把两人并列为被说服者,与马赫 1910 年的文字不合;Meyer 的回忆则指向相反方向,尚待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