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1935 年,爱因斯坦与波多尔斯基、罗森发表了那篇著名的论文,质疑量子力学的完备性。
他们的论证结构很干净。取两个曾经相互作用、随后分开很远的粒子。量子力学说它们处在一个纠缠态:单独测量任何一个,结果是随机的;但两个结果之间存在确定的关联。
于是:测量粒子 A 的位置,就能立刻推知 B 的位置;测量 A 的动量,就能立刻推知 B 的动量。
EPR 的推理接下来分两步。定域性:A 处的测量不能瞬间影响远处的 B。实在性判据:如果不干扰一个系统就能确定地预言某个量的值,那么这个量就对应一个”物理实在的要素”。
既然我可以选择测 A 的位置或动量,而这个选择不影响 B,那么 B 的位置和动量都必须是预先确定的实在。
而量子力学不允许一个粒子同时有确定的位置和动量。
结论:量子力学是不完备的。 一定存在某些尚未发现的变量(后人称之为”隐变量”),它们决定了每次测量的具体结果,而波函数只是对这些变量的统计平均。
玻尔在几个月内写了回应,主旨是 EPR 的”实在性判据”含糊不清:量子力学描述的是整个实验安排,不能把粒子从测量装置中抽离出来单独谈论它的属性。
这场论战持续了近三十年,始终停留在哲学层面。冯·诺伊曼 1932 年曾给出一个”证明”,宣称隐变量理论不可能存在,这让多数物理学家认为问题已经关闭(后来发现他的证明依赖一条不必要的强假设,玻姆 1952 年干脆构造出了一个可行的隐变量理论作为反例)。
关键问题在于:没有任何实验判据能告诉人们,世界到底是不是局域实在的。这被普遍视为一个口味问题。
洞见时刻
约翰·贝尔在 CERN 做粒子物理,研究量子基础是他的业余爱好——他自己说这是他的”业余时间”工作,因为在当时公开做这个不利于职业发展。
1964 年,他做了一件此前没人做的事:不站在任何一方,而是把”局域隐变量”这个假设本身变成可计算的约束。
他的推理不依赖任何具体的隐变量模型。只假设两条:
- 定域性:A 处的测量结果不依赖于 B 处选择测什么。
- 实在性:测量结果由粒子携带的某些变量(无论是什么)预先决定。
在这两条假设下,他推导出两个远处测量结果之间的关联函数必须满足一条不等式。
然后他算出量子力学对纠缠态的预言:在某些测量角度的组合下,量子关联会越过这条不等式。
(1969 年,克劳泽、霍恩、希莫尼与霍尔特把它改写成 CHSH 形式:某个关联组合 在局域实在论下必须满足 ,而量子力学允许它达到 。这个形式适合真实实验,是此后所有实验的标准判据。)
争论从此不再是口味问题。做实验,看数字落在线的哪一边。
(要说清楚这条不等式判决的是什么:它排除的是”定域”加”实在”的组合,不是单独排除其中一条。而且它不允许超光速通信——单看一边的结果永远是随机的,必须把两边的数据拿到一起比对才能看出关联。相对论的因果律没有被破坏。)
涟漪效应
(下面是判决到来的时间线;这些实验各自是怎么造出来的——捡来的钙原子装置、光子飞行途中切换测量方向、漏洞一个一个关掉——收在「贝尔实验」那一页。)
1972 年,弗里德曼与克劳泽在伯克利完成首个贝尔实验,用钙原子级联辐射产生的纠缠光子对。结果违反不等式,站在量子力学一边。(克劳泽本人当时希望结果是相反的。)
1982 年,阿斯佩在巴黎做了关键改进:在光子飞行途中用声光开关随机切换测量方向,切换比光走完全程还快。这堵住了”局域性漏洞”——两边的探测器来不及互相通气。
2015 年,代尔夫特、维也纳和 NIST 三个小组各自完成”无漏洞”实验,同时关闭局域性漏洞和探测效率漏洞。
2017 年,中国的”墨子号”卫星在相距 1200 公里的两个地面站之间实现纠缠分发并验证了贝尔不等式的违反。
2022 年,克劳泽、阿斯佩与蔡林格因这一系列实验获诺贝尔物理学奖。
结论已经没有争议:定域实在论是错的。 自然界的关联强于任何定域隐变量理论所能允许的。
(残留的逻辑出口叫”自由选择漏洞”——如果测量方向的选择本身也被某个共同的过去原因决定,不等式的推导就不成立。2018 年的”大贝尔实验”用十万名志愿者产生随机数,2018 年另一项实验用两颗相距遥远的类星体的光来选择测量方向,把这个可能的共同原因推到了几十亿年前。这个漏洞原则上无法完全关闭。)
如果没有它
量子信息不会成为一门学科。 贝尔不等式划出了经典关联与量子关联的分界线,而”越过这条线的能力”正是量子技术的资源。
量子密钥分发:基于纠缠的协议(如 E91)的安全性直接建立在贝尔不等式违反之上——如果窃听者预先设定了结果,关联就会退回到经典范围,通信双方通过检验不等式就能发现。更强的”器件无关”密码学甚至不需要信任自己的设备,只需要看到不等式被违反。
量子计算:纠缠是量子计算相对经典计算的核心资源。贝尔不等式给了它一个可操作的定义。
随机数认证:违反贝尔不等式可以证明产生的随机数不可能被任何预设的经典过程决定——这是目前唯一能”认证”随机性的方法。
基础物理的方法论:贝尔的真正贡献,是把一个被认为属于哲学的问题变成了实验问题。这个转化本身成了范本——今天对量子力学各种诠释、对时空本质、对因果结构的研究,都在寻找类似的可判决判据。
贝尔本人 1990 年因中风去世,享年 62 岁,没能看到无漏洞实验,也没能等到诺贝尔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