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1897 年 J.J. 汤姆孙发现电子,第一次证明原子有内部结构。
接下来的问题是:电子带负电,原子整体电中性,那么正电荷在哪里?
汤姆孙 1904 年提出的模型后来被称作”葡萄干布丁”:带负电的电子像葡萄干一样嵌在一团弥散的正电荷里,正电荷均匀地充满整个原子体积。
这个图景在当时相当合理。它能解释原子的大小(由布丁的尺寸给定),能定性解释光谱(电子在布丁里振动),也符合”物质是连续的”这一直觉。
汤姆孙本人还做了细致的计算,研究电子在布丁里如何排成稳定的环状结构,试图由此解释元素周期性。
但没有任何实验真正”看”进过原子内部。 模型是从外部性质倒推的,原子里面到底什么样,无人知晓。
而这个模型有一个尖锐的可检验推论:如果正电荷摊得又稀又匀,那么它产生的电场处处都很弱。一个高速掠过的 α 粒子(氦核,质量是电子的七千多倍)顶多被轻推一下,偏转角度不会超过一两度。要出现大角度偏转,只能靠多次小偏转的随机累积,而按统计,累积到 90 度以上的概率小到实际为零。
洞见时刻
1909 年,曼彻斯特的卢瑟福让盖革和本科生马斯登用 α 粒子轰击金箔,测量散射角分布。
这本是一项例行的、给学生练手的工作。卢瑟福顺手加了一问:去看看有没有粒子被大角度弹回来。
他自己并不指望有。
结果是:约每八千个 α 粒子中,就有一个从金箔原路反弹回来。
卢瑟福后来的形容成了物理学史上最著名的比喻之一——这就像朝一张薄纸发射 15 英寸的炮弹,炮弹却弹回来击中了你自己。
(金箔厚度只有约 0.4 微米,α 粒子要穿过约两千层原子。)
他苦思了一年多。1911 年他给出的解释是:
正电荷不是弥散的。它与几乎全部质量集中在一个极小的核里,核外近乎空无一物。
只有把”布丁”压缩成一个点,近距离的电场才强得足以在单次碰撞中把 α 粒子整个掀回去。大角度散射不是多次小偏转的累积,而是一次接近核心的正碰。
他据此推出了一条散射公式:散射到某个角度的粒子数正比于 ,并与靶核电荷的平方成正比。盖革与马斯登此后两年系统检验了角度依赖、箔厚依赖、靶材料依赖——处处吻合。
从数据还能反推核的大小:不到原子直径的万分之一(今天的值是约十万分之一)。原子的体积几乎全是空的。
(一个常被提起的细节:卢瑟福 1908 年刚因放射性研究获得的是诺贝尔化学奖,而不是物理学奖。他对此颇有微词,说自己见过的最快嬗变,是自己从物理学家一夜之间变成化学家。)
涟漪效应
核式模型解决了一个问题,立刻制造了一个更大的。
按经典电磁学,绕核运动的电子在加速,必须辐射电磁波、损失能量,在约一亿分之一秒内螺旋坠入核心。原子不该存在。
两年后玻尔用量子化的定态回答了它。量子论从此接管原子物理——可以说,核式原子的”不可能性”是量子力学被逼出来的直接原因之一。
随后的路径清晰可见:
1913—1914 年,卢瑟福只能估计核电荷约为原子量的一半;van den Broek 提出它等于元素在周期表里的序号,莫塞莱用各元素的特征 X 射线给出了最有力的证据。核电荷数从此就是原子序数,周期表改按它排列。经过见「原子序数与莫塞莱定律」一页。
1919 年,卢瑟福用 α 粒子轰击氮,打出了氢核——第一次人工实现元素嬗变;次年他提议把氢核叫作质子。
1932 年,他的学生查德威克找到中子,核的组成才算清楚;同年考克饶夫与沃尔顿第一次用人工加速的质子打碎了锂核(见「人工核蜕变」一页)。
1938 年,哈恩与斯特拉斯曼发现核裂变。核能与核医学,都发轫于这个小小的核。
α 粒子散射本身也变成了一门技术。卢瑟福背散射谱至今用于测量薄膜厚度与成分,是半导体工业的标准分析手段之一。
如果没有它
量子力学的地基。没有核式模型就没有玻尔原子,没有玻尔原子就没有此后整座量子力学大厦的起点。
周期表的意义。元素周期表将仍是一份按原子量排列的经验清单。是”核电荷数”这个概念让化学与物理在同一个数字上会师——元素的化学性质由核外电子数决定,而电子数等于核电荷数。
核技术。医院的放射治疗与 PET 扫描、核电站的反应堆、工业探伤与辐照灭菌、放射性测年,追根溯源都是对原子核的理解与操纵。
“拿粒子当探针”这个方法本身。用已知的粒子去撞未知的靶,从散射图样反推内部结构——这条思路从卢瑟福开始,此后一路用到 SLAC 的深度非弹性散射(发现夸克)和大型强子对撞机。方法没变,只是能量高了十几个数量级。
火星车上的 α 粒子 X 射线谱仪分析岩石成分,用的正是同一个老思路。
人类对物质最深处的每一次勘探,都始于 1911 年那个小得惊人的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