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原子核第一次被人为改变,用的还是大自然的炮弹。1919 年,卢瑟福让放射源射出的 α 粒子穿过氮气,在荧光屏上看到了射程远得多的闪烁——那是从氮里打出来的氢核。他在论文里写道,氮原子被快 α 粒子「蜕变」了。至于核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要等到 1925 年:布莱克特用自动云室拍了两万多张照片、四十多万条径迹,从中找出 8 个分叉——α 粒子没有把氮核打碎,而是被吞了进去,吐出一个质子,自己变成了氧:
此后十年,卢瑟福与查德威克用同样的办法打碎了一串轻元素,然后就走不动了。天然 α 粒子的能量由放射源决定,调不了;数量少得可怜,四面八方乱飞,真正撞上原子核的万里挑一;而且只有 α 这一种炮弹。沃尔顿后来算过一笔账:几微安的氦离子只要加到几百万伏,就抵得上几百克镭放出的 α 粒子——而全世界的镭加起来也没有多少。
人造炮弹的路却被一堵墙挡着。原子核带正电,靠近它的正电粒子会被库仑力推开。按经典力学,质子要撞进最轻的锂核,也得先翻过约一百万伏的势垒;更重的核要几百万伏。可是 1920 年代末,能稳稳加在一根真空管上的电压只有三十万伏上下——那已是 X 射线管的极限。照这个算法,人造粒子打开原子核是很多年以后的事。
洞见时刻
裂缝来自另一个方向。α 衰变一直有个怪处:铀核放出的 α 粒子只有四百多万电子伏,可卢瑟福用快一倍的 α 粒子去打铀核,测到的仍是纯粹的库仑斥力——势垒比这高得多,它是怎么出来的?1928 年,伽莫夫、以及格尼与康登各自给出了答案:粒子有波动性,可以穿过它翻不过去的势垒,概率随能量指数变化,但不是零。
同年伽莫夫访问卡文迪什实验室,考克饶夫跟他讨论了反过来的问题:从外面打进去的质子,要多大能量才钻得进轻核?穿透的概率大致由这个因子决定:
、 是两边的电荷数, 是相对速度。关键在于电荷越小,指数越不吓人。锂只有 3 个正电荷,质子只有 1 个。据考克饶夫 1951 年的诺贝尔演讲,他在给卢瑟福的备忘录里算出,300 千伏的质子穿进硼核的概率就相当可观,锂的条件更好;沃尔顿在同一天的演讲里记得的数字更低——10 万电子伏的质子也有「虽小但不可忽略」的机会。
小概率之所以够用,是因为人造的质子多。拿这个因子粗估:12.5 万电子伏的质子打锂,穿透因子约万分之二;升到 50 万电子伏,涨到约百分之一点五,多了六十多倍。而 10 微安的质子流每秒就有六千多万亿个质子。不必翻过势垒,只要敲门的次数够多。卢瑟福同意了。
考克饶夫与沃尔顿的第一台装置在 1930 年把质子加到约 28 万伏,他们去找锂发出的 γ 射线,一无所获。实验室搬家后,他们改用倍压整流电路和直玻璃筒搭起一座新的高压塔,1932 年初在《自然》上报告,能给出最高 60 万伏的稳定质子流。
这一次他们不找 γ 射线了,而是在锂靶旁边开一扇云母窗,窗外放一块硫化锌荧光屏,等 α 粒子。1932 年 4 月 14 日,电压才升到 12.5 万伏,沃尔顿就在显微镜里看到了 α 粒子特有的明亮闪烁。它们在空气里的射程约 8.4 厘米;两块屏、两个人各按一个电键,证明 α 粒子是成对飞出的——锂 7 吞下一个质子,碎成两个氦核:
打进去的质子只有十几万电子伏,出来的两个 α 粒子各带约 8.6 MeV,合计约 17.2 MeV,是入射能量的一百多倍。多出来的能量只能来自原子核本身。按当时的质量表,反应前锂与氢的质量和比两个氦核多出约 0.0154 个原子质量单位,而 17.2 MeV 需要 0.0184;贝恩布里奇不久重测了锂 7 的质量,差额改成 0.0180。今天的原子质量给出 0.0186,合 17.35 MeV。
这常被说成「第一次证实了 」。两周后刊出的《自然》短信要克制得多:每次蜕变放出约 1600 万电子伏,「与这种蜕变所涉及的原子质量减少所预期的大致相符」。那时的核质量误差不小,两边真正对上,还要等后来几年质谱与核反应数据的反复校对。
涟漪效应
加速器成了核物理的主角。消息传开,各地立刻跟进。伯克利的劳伦斯小组用回旋加速器重复出锂的蜕变,1932 年 10 月发表;卡文迪什又证实硼、铍等轻元素也能被质子打碎,硼碎成三个 α 粒子。1933 年起,重水从美国寄来,氘核成了新炮弹;1934 年奥利芬特、哈特克与卢瑟福用氘核轰击氘,第一次在实验室里让两个轻核聚合,同时发现了氚和氦 3:
此后的核物理,靠的是范德格拉夫静电加速器、回旋加速器,以及它们一代比一代大的后裔。倍压高压塔自己也没有退场:费米实验室的质子链,四十年里第一级都是一台 75 万伏的考克饶夫-沃尔顿预加速器,直到 2012 年才换成射频四极加速器。同一种倍压电路还藏在老式显像管电视、复印机与各种小型高压电源里。
反应能量成了称量原子核的秤。既然放出的能量对应质量的减少,量出核反应的能量,就能反推核的质量,与质谱仪互相校对。1933 年贝恩布里奇专门写了一篇《质量与能量的等价》比较两者;1930 年代的核质量表,有很大一部分是这样一个反应接一个反应拼出来的。精度一路提高,2005 年雷恩维尔等人比较硅、硫俘获中子时放出的 γ 光子能量与原子质量差,在一千万分之四的水平上仍然吻合。
原子能的门缝。一次反应放出的能量比打进去的多一百多倍,报纸很快写起「分裂原子」与无穷的能源。可绝大多数质子只是在靶里慢下来、把能量变成热,真正撞上锂核的只是极小的一部分;算总账,输入远大于输出。据《泰晤士报》1933 年 9 月 12 日的报道,卢瑟福在英国科学促进会上说,指望从原子嬗变里获取动力的人是在「说梦话」。据西拉德本人的回忆,他正是读了这篇报道,想到了换一种不带电、不怕库仑势垒的炮弹——中子——就可能让反应自己延续下去。那要等到 1938 年发现核裂变之后才成为现实。
当年的两个反应今天还在用。质子打硼 11 碎成三个 α 粒子、不放中子,被一些聚变研究机构当作「无中子聚变」的候选燃料;质子束打锂靶,则是医院里硼中子俘获治疗所用加速器中子源的常见方案(走的是锂 7 放出中子的另一条反应道,质子要 190 万电子伏以上)。
1951 年,考克饶夫与沃尔顿因此共获诺贝尔物理学奖,距那个四月已经十九年。
如果没有它
这件事本身不会被耽搁太久。1932 年伯克利的回旋加速器已经能把质子推过百万电子伏,华盛顿卡内基研究所的图夫在建范德格拉夫加速器,早几年柏林还有人跑到阿尔卑斯山上拉导线取雷电。只要有人把荧光屏对准一块锂靶,就会看到同样的闪烁;伯克利在几个月内就做到了。
真正会迟到的,是一个判断:原子核的门槛比经典力学说的低得多,而且低多少可以算。考克饶夫与沃尔顿测到的蜕变数目随质子能量上升的曲线,正符合伽莫夫、格尼与康登的势垒穿透理论。这让波动力学第一次在原子核的「入口」得到检验——此前它只解释了粒子从核里「出来」。它也让加速器的设计有了依据:不必死磕百万伏,几十万伏加上足够大的束流就能开始做实验。
1932 年常被称为核物理的「奇迹年」:年初尤里发表了氘的发现,查德威克在 2 月找到了中子,安德森在夏天拍到了正电子,四月的这几粒闪光则给了物理学家一种可以自己控制的炮弹。少了其中任何一件,1930 年代的核物理都要缺一块;少了这一件,缺的是动手的手段——此后几年的人工放射性、核反应截面、核能级的测量,大半都是在加速器上做出来的。